杜善丛忍不住又问:听说你包的那座山,你还专门起了个名儿,叫什么来着?
傅抱朴淡淡一笑:不当回事的,闹着玩的,叫……丘壑园。
噢,好好好,挺有味儿的!杜善丛又赞叹着大笑起来。连问他做了些什么工程,需要不需要乡里资助,谁知他依旧淡淡地笑着,却一个要求也没提,似乎没有一点希冀和奢求……望着他脸上的那一股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神秘微笑,吴楚雄忽然觉得这微笑真的令人感动令人敬重,使他不由得想到寺庙里常常见到的佛陀的那种神秘而永恒的微笑……
他推说屋里热,手里捏着那些神秘的小“诗片”,独自来到院里。
正是初冬时间,一轮苍白的满月升到了中天,无言地注视着这个寥落的农家小院。在熹微的月光下,这些薄薄的纸片泛着微微的光,勾起他许多说不清的感慨。为了省钱,字印得极小,眼光又有点模糊,他尽可能分辨着:
南园昨日遍移花,曲陌井畦已上瓜。
叶菜带露连早采,
近含葡萄满架爬。
垂柳天杨盖草坪,日常收午每消停。边塘牛马何闲爽,小梦牵回旧牧童。
看着看着,吴楚雄不自觉地吟诵起来。而且在他此刻的意识中,这样悠扬、自然又清纯的声音也不是他自己发岀来的,而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夹带着来自土地、来自田园、闪着清凉露珠的那么一股气息,让他反复地吟诵、回味……他突然觉得,这些天来自己始终烦躁不宁的心也顿然平复下来。
从这里望出去,四周的群山连成一片,把整个小山村紧紧箍在当中,这是不是有种坐井观天的味道?这里的天出奇地高远,一轮圆月孤悬在半空,也显得格外大又格外亮,自从进了城似乎就再没见到这样明亮的月亮了。寒风瑟瑟吹过,不时传来亲切而幽远的驴叫、狗吠声。记得杜善丛说过,眼前这连绵不断的山崖就是华光那座“神山”的一部如果从这里直穿过去,正好就到了那波光粼就在几个月前,拓士元他们还一起去爬过这坐在山巅兀立的一块巨石上,他当时鸟瞰脚心里充满一种崇高又悲壮的**……当时大分,一条支脉。粼的天海子下。座“神山”的。下的整个尘寰,家的情绪也格外高亢,要成立协会,要办同仁杂志,还要隔三差五搞一些欢乐的聚会,然而仅仅几个月时间,这一切就都伴随着冬的肃杀枝残叶败一派凋零了C此刻,就在他独自一人,伫立在这仿佛世外桃源的小山村时,那一伙兴高采烈的人们在做什么呢?像拓士元,此刻也许正焦躁不安地坐在某位领导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和怀着同样心情的几个人言不由衷地聊着天气和气候,内心里则正巴不得对方离去,好和领导单独叙谈几句。像尚采薇,大概正沉浸在讨论会的成功与喜悦中,想像着自己已经成为某种大师,准备着登台做什么报告,或者正忙着精心计算讨论会的失与得吧?谢山和区红已渺如黄鹤,成乐雁满身都是葱蒜味儿,而吴丽红呢?夜深人静,一个弱女子,跟着那么个出手阔绰无所不为的个体户,能做什么呢?他忽然觉得好头痛,再也想不下去了……傅抱朴两口子和杜善丛也走出屋,默默地听他吟诵着。朦胧的月光泻下来,把每个人都涂上一层引人遐想的迷幻色彩,矮小精瘦的傅抱朴眯着双眼,不知在眺望远处的什么地方,那侧影让他想起锈蚀的青铜雕像……吴楚雄忍不住问:
你难道不觉得,这里的生活太苦了吗?
当然觉得。
那我就不懂了,为什么在你这些诗里,我既读不到苦难,也读不到悲愤,却有一种釆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式的闲适、自怡和满足,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傅抱朴惶恐不安地摇头,深为自己不善口齿而羞愧:我不像你们文化人,不会说话,也没那么多词儿。我只知道,人生下来就是来受苦的,而不是为着来享福,所以每个娃娃岀生后的第一声都是哭,每个娃娃都是带着哭声来到世上的。如果把痛苦比作一条河,欢乐就只是几朵浪花。所以,再苦再累的日子,我们只能承受,就像上帝之子说的,我不来承受谁来承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我不来承受谁来承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吴楚雄重复着这两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长大,直至与周围的群山连在了一起,他的声音也似乎从空谷传来一样变得苍凉而空旷:你念过几年级?
小学也没毕业。
为什么没再念?
还不是因为穷。
穷……
但我认为,穷人也有穷人的乐趣,而且是许多富人永远也享受不到的。不怕得罪杜书记,现在一些当官的,为了升官发财往往不择手段,什么卑鄙龌龊的事儿都做得出来。有的人虽然当了一辈子官,其实没有堂堂正正地做过一天人,你们说那是一种快乐还是一种痛苦?
听他这么说,吴楚雄也感慨不已:记得有一次碰见两个干部对话,一个说,为了向上爬,除了老婆不能送,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送,另一个说,错了,只要需要,老婆更要送。听了真让人全身发麻。
这有什么稀奇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善丛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嘛,不仅送老婆的多的是,送妹妹、送女儿的也不少。许多人嘴上说不送,其实主要是老婆太丑,想送也没人要……好啦,不说这些了。依我看老傅你也不要太倔了,今后有什么困难还是和乡里村里讲一讲的好……
不!我绝不会给政府添麻烦!同时也非常尊重政府。记得有一年村里来了个下乡干部,听说还是个副县长,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做,就是个混媳妇。村里人都不理他,只有我每天见面都叫他一声县长。他似乎挺得意,表扬我懂礼貌有修养,我就郑重地告诉他,我尊重的是政府,是共产党,而不是你本人,哪怕你是个傻x,只要你现在当县长,我也会尊重的。但是尊重归尊重,沾光的事却不干。有一次救济名单列上我,我立马就叫村长给抠了……
听他这么说,杜善丛似乎被触动了什么,脸色有点儿改变,低着头就向外走。为缓和气氛,吴楚雄开玩笑地问默默站在一旁的病女人:你老傅这么又穷又倔的,你跟着他冤不冤啊?
冤,怎么不冤……女人在月光下幽幽地笑着: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咱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不是冤家不聚头,有什么办法呢?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这时,吃罢饭就没有再见面的那个司机忽然气喘吁吁从外面跑了回来,不高兴地说:今儿真倒霉,净遇的些晦气事儿!刚才我去找段老头要那本诗集,谁知正赶上老头子发病了,一头栽在院里,话也不会说了。人命关天的事儿,诗集没弄到,却拉着老头子跑了一趟卫生院……
什么什么!吴楚雄一听,连忙打断他的话,急不可待地问:你说清楚点,哪个段老头,是不是那个段逸夫?
杜善丛说:当然,除了他还有谁,就是刚进村时街上遇到的那个拾粪老头儿……真是不凑巧,其实那老头子的诗倒写得很不错呢。
傅抱朴点点头,也十分同情:是啊,那老头才是个人才呢!不仅古诗写得好,关键是现代诗写得更有味。我们劝他投投稿,他坚决不同意,理由是怕人笑话……不过我总觉得,他那诗倒是有点愤世嫉俗的味儿……
是吗?那真该看看的,想不到突然就病了,真太遗憾了……吴楚雄感慨不已,眼前又浮现岀那一个高大而佝偻的身影和那只在背后悠来晃去的粪夢筐……
临别的时候,吴楚雄给傅抱朴留下地址和联系方法,约他无论如何到雅安一叙。傅抱朴说,他这些年日子紧巴,很少进城,能否真的去一趟,只好到时候再说了。吴楚雄向他要几首新诗,着意要推荐到一些报刊发表,他也不置可否,弄得吴楚雄反倒没意思起来,挥挥手很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