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真不可想象……我说,你怎么就想起去他办公室送钱的?当着那么多人,你就敢这么做,就不怕万一他给你翻脸?
这你就不懂得了,也正是我加某人的过人之处。加步高说着,愈加得意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边走边做报告似地挥着手臂:古人说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加某人虽然没念多少书,不会写你们那些鸟文章。但是,清记住我是劳动大学社会系毕业的。十七八岁,我就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做买卖,二十岁就带着工程队岀去包工程了。这几天姓庞的一拒再拒,并且每次都弄得咱们狼狈不堪,好像故意做给人看的,我就心里琢磨清楚了。这种人一般都是城府特深的,一般有两处情形。有的就是要在家里收,而且不让你说话,只要你说一句与事情有关的话,他就坚决不收了。另一种就像姓庞的,在家里不收,却专拣办公室人多眼杂的时候收,而且你越大大方方他才越放心。就像诸葛亮唱空城计,愈是出人意外,愈是没有怀疑……这个姓庞的,真不简单啊!看来,这小子还得往上升呢?
原来这样!你的眼真毒!吴丽红赞叹着,又扑上来抱住了他。
所谓汽车,不过是从甲地到乙地的一种位移工具,人们却为争夺一辆好车煞费苦心。坐着杜善丛四面透风的213吉普颠簸一下午,吴楚雄感到身轻气爽,所有的烦恼都随风而逝。狭窄的平原消失了,一道道山梁横亘面前,待走近了,起伏连绵的山梁间倏然闪出一道豁口,两面是壁立的山峰,这豁口仅容两辆车对开,一直迤通而进,深入到山的腹地,让人啧啧称奇。吴楚雄趴在窗口看着,想不起来这是叫雅丹地貌还是叫丹霞地貌,反正是有名堂的。一直走了好长时间,前面突然开阔起来,群山似乎整齐地向后面闪开,形成一个天井样的小盆地,大约这就是著名的团城口了。
这团城口是历朝历代著名的兵戎之地,过去建有城垛和堞楼,现在城已毁,楼已破,只寥寥落落住着几十户人家。杜善丛说,这个村人虽不多,姓却相当杂,想见多是当年守城戎边的将士后裔。学大寨时搞平田整地,在周围的田地里曾翻出过好多古兵器,刀枪剑戟都有,全上交雅安文管所了。这些年来,也不时有文物贩子来这里收购,那个名气挺大的民间收藏家千千子就住在附近。
吴楚雄感兴趣地说:这个千千子挺有名气,我也听说过。据机关大院传,此人和省地许多领导关系都极密切,常常提着个小包进出省地大院,穿梭于达官贵人之家,活动能量很大。等明天回去时,你带我也去拜访一下?
那还不容易?他家离这里,不过再往里走十几里。杜善丛说着又摇摇头:不过别听人们瞎传,这个人心高气傲,喜欢清静,特反感来往应酬,哪里会提着东西去跑领导,许多领导都是登门拜访人家哩。而且这人也只是收藏,并不搞贩卖,一天到晚就在山沟沟里埼转,还先后给地区文管处捐过好几批有价值的文物呢?
吴楚雄点点头,不由得肃然起敬,都有点不忍心地打扰人家了。
他这次来,不是专门来看望杜善丛所谓的“八大诗人”吗?
天色渐晚,汽车在滚滚黄尘中吼一声,直奔住在村中央的傅抱朴家。
穿过一道半圮的堡门,看到一个又干又瘦、全身补丁的老头子正拎着夢筐拾粪,杜善丛探出头来说:
段逸夫,傅宝和在吗?
老头子大约有点耳聋,盯着他看了半响,才指了指旁边一座院落。
杜善丛又说:我们先进去了,你回家去,把你那本诗集拿来,今儿来了一个大作家。
被称为段逸夫的这个老头子又看他一气,才摇晃着粪夢筐走了。
吴楚雄不解地看着他。
杜善丛哈哈地笑起来:怎么这样看着我?不相信?这老头就是我所说的八大诗人之一,大名叫段逸夫,光听这名字就够古雅的吧?
你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是开玩笑?这可是千真万确。老头子今年七十几了,只有一个儿子,是这个村的贫困户。但是,这老头的确是个诗人,而且特别喜欢填词,什么沁园春、水调歌头,都会填,而且还写现代诗,也就是你们文人们写的那种自由诗吧。前些年花钱油印了一本集子,我亲眼看过的。
是吗?真的不可思议……吴楚雄真后悔,刚才没有和老头子说一句话,连面容也没看清楚C此刻,远远望去,只有一个高大而佝偻的背影,一只粪筐在后面悠悠晃晃,很快消失在街尽头了……
车停下来,杜善丛领着他穿过一个没有围墙的院落,推开一片篱笆门,眼前闪出一溜几间旧平房。杜善丛喊了几声,一个病慷愤的女人走出屋,欢喜地看着他说:
哟,是杜书记,快进屋快进屋,宝和上地去了,还没有回来呢。
杜善丛一边把吴楚雄往屋里让,一边说:这时节,都入冬了,还上地干什么?
小屋暖烘烘的,虽然局促、清贫,但干干净净,说一尘不染也不过分。墙上除了一个满是相片的大相框,还贴了好些奖状。吴楚雄看看,全是奖给儿子、女儿的,不是三好学生,就是成绩优异什么的。女人已经把饭做熟了,热腾腾的菠面“靠老老”端了出来,非让他们吃不可。杜善丛这个人显然和她们家很熟,催着吴楚雄和司机上炕头坐,端起碗就吃起来。中午喝了很多的酒,肚子却没有填饱,又赶了百十里山路,吴楚雄也真有点饿了,一边香甜地吃,一边听杜善丛和病女人拉家常。在交谈中他逐渐听明白了,这位傅宝和就是所谓的“傅抱朴”,今年四十多岁,两个孩子都在县城上学,他现在承包了一座山,在搞小流域治理。正说着,就听到院里一阵车马声,一个瘦小精明的汉子已进了屋,热烈地和他们一一握手,那双手十分粗大有力,又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握着它就像握着老树皮那样,磕得吴楚雄两手生疼。
听杜善丛说,吴楚雄是个著名作家,又是专程来看望他的,傅抱朴显然很激动,又一次紧抱住他的两只手,好久都不放开。虽然早知道他四十来岁,但是一见之下吴楚雄依然很吃惊,与城里的同龄人比起来,眼前这个人显然苍老得多,精瘦的脸黑苍苍的,站在那里整个就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大概是乍见这种场面,傅抱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埋怨老婆不会招待客人,忙乱地翻出半盒珍藏许久的阿诗玛烟,一一给他们点上,又硬逼着他们再吃一碗……后来,还是杜善丛连着催了几次,他才想起米似的,从抽屉里翻一个精心包着的红旗笔记本,把里面夹的一大叠“诗片”摆到他们面前。
真不知怎么想到的,这些“诗片”恰如城里人流行的名片大小,用的都是彩色纸,在方寸天地上精心印着他写的一首首诗,每张的上面都印着“傅抱朴诗片”几个字,下面则印着“收藏、馈赠、点缀青春”的字样……吴楚雄拿起这一张张小巧的“诗片”,就像捧着从黄土里拱岀的一朵朵山丹丹花,反反复复看着,怎么也不忍释手。
杜善丛说:老傅,把你这诗片,送老吴一套吧。
傅抱朴为难地笑着:不多了,就剩这些了,都让人要走To然而说归说,还是挑拣出一套来,郑重地塞到了吴楚雄手里。
你一共印过多少?
五十套。
印一套多少钱?
傅抱朴皱着眉想了半天:大概印一张得五毛钱。
杜善丛哈哈大笑:好、好!既然你这么珍视,我也要支持你一下。咱们团城口有你这么个人,也是咱的光荣嘛!你就再印它一百套,开个条子我给你报销!
这怎么敢……谢谢!谢谢杜书记!傅抱朴口里说着,脸上却依旧平静似水,好像并没显出格外的激动和意外之情。好半天,才又讲起了他搞小流域治理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