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您退下来,是不是拓士元当部长了?
你认为呢?
老头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吴楚雄心里清楚,这老头子和拓士元的关系并不协调,但又想为朋友出口气,只好也直视着他说:
不管怎样,我觉得士元这个人还是挺有才的,年纪也不大,文凭水平都在那儿摆着的,当个宣传部长虽出意外,也还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对,说得好,说得好!石海嘿嘿直笑,吴楚雄却有点弄不清楚,他这笑究竟是否有点不怀好意,就像崔永元脸上常常露出的那种“坏笑”?等笑够了,石海才低低地说:我知道你和拓士元是好朋友,但其实你并不解士元这个人,宣传部这么个穷庙庙,哪里放得下士元这尊大神?人家已经当副专员喽。
什么……副专员?
吴楚雄这下更惊呆了,不相信地瞪着石老头儿。
对,副专员,千真万确。喏,办公室也有了,就这个屋。石海说着指指三楼上一间房,待吴楚雄已转身向楼上奔去,才低低感慨一声:这年月,什么样的人间奇迹创造不出来呢?然后兀自嘿嘿一笑,又挥舞着双臂摇摇摆摆向楼后的树丛里走去。
不过,老头子最后这句话,吴楚雄并没有听到。今儿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委实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古人说,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不过就这么种感觉罢了。当然说到底,拓士元究竟是提升还是降级,究竟是当宣传部长还是副专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国际歌》里说的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在各自独立的轨道上运转。特别是朋友,一般总是可以共欢乐难于共患难的,甚至连夫妻关系,老百姓还说“大难来临各自逃”呢。但说归说,朋友总归还是朋友,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也可以说是天大一桩喜事,怎么拓士元竟连声招呼也不打一下?吴楚雄一边上楼,一边胡乱想着,同时就有点怨恨拓士元了。鲁迅先生曾经一针见血地讲,人一阔脸就变,也许今日的拓士元已经要“变脸”了?
一口气上了三楼,连着问了好几个人,吴楚雄才打听清这位新“专员”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本想一把推开,略一沉思,还是轻轻敲了下门。
进来。一个陌生的很威严的声音。
顷刻之间,吴楚雄就觉得自己有点儿怯懦起来。是啊,不管平时怎样咋咋唬唬,那是在平民世界、社会下层,这可是副专员办公室。一个地区,十三个县市,放在国外都够得上不大不小一个国家了。意识到这一点,吴楚雄更加生气起来,脸也有点发红,愣愣地站在地中央。
大凡一定级别的领导,办公室必定是里外间。一个秘书模样的小后生,正伏在办公桌上书写什么。看到他,小后生似乎皱了一下眉,刚爬上脸上的笑容也立刻烟消云散,又伏下头写了起来,声音闷闷地问:
你找谁?
拓士元。
谁?小后生又问一句,不高兴地瞥瞥他。
吴楚雄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连忙走近一点,微笑着递上一支烟。只可惜小后生不知是不抽烟,还是嫌他的烟不好,冷冷地看着他,始终没伸手接烟。他只好把那支烟扔到桌上,自己又点燃一支,深深地吸一口,才嘿嘿地笑起来:
我找拓……专员。请问你是……
小后生立即打断他的话:
你是哪个单位的?
这个……厂里的。
你找拓专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事你找他做什么?
这个……吴楚雄心里的火腾地窜了起来。要换了平时,几句硬话早就呛倒他了,但此刻只好隐忍着说:
当然……也不能说没事。
既然有事,你先和我说吧。
小后生倒是不急不躁,只用水笔轻轻敲着锂亮光滑的桌面。
小伙子,这事我必须当面和拓专员说。
他不在。
不在……去哪里了?
开会去了。
这……
好啦好啦,老同志,看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小后生厌烦而又无奈地站起来,一边向外推他,一边好言相劝地说:这么大一个地区,专员们有多少事要办,怎么可能一个一个接待你们?好啦好啦,你也不要为难我了,有事先找信访局好不好?
什么什么,你让我找信访局?吴楚雄被这小后生推着,已退出办公室来,那股窝在心底的火便再也压不住了,一把推开他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上访户?告诉你,即使上访户也不能这样!才当了几天官,我就不信他拓士元会这样。真不知谁瞎了眼,竟用了你这么个秘书,你以为你是谁?
小伙子被他骂得满脸通红,却依旧不愠不怒,只一个劲儿往外推他。在他的喊叫中,楼道里立刻围了好些人,都乱哄哄的不知在说什么。望着这一张张陌生而又严肃的脸,吴楚雄突然感到很沮丧很无聊。已经四十来岁的人了,而且自诩也算是看透世事的人,今儿这是怎么啦,竟然和一个毛头小子吵了起来?人越聚越多,有人似乎认出他来,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吴楚雄更感到十分难堪,也顾不得理这些人,扭头冲出人群,一口气向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