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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第3页)

大约楼道里的吵吵声太大了,正在里屋和旅游局郑挺局长谈话的拓士元也走了岀来,而且一眼就看到了吴楚雄急匆匆的背影。他想喊住吴楚雄,想了想又无言地转回身来,只凶凶地瞪了小秘书一眼。

市场经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这是亚当斯密说的。其实,政治运作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纵,这些天来,拓士元已深深地感到了这一点。在短短几天时间里,他历经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就像一个流浪无依的孤儿,被这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一会儿走进死胡同,一会儿穿越漫长的隧道,一会儿又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这种让人,心碎又慑人魂魄的经历,一生中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一想到这些,拓士元就觉得悲哀,不论他还是石海,在这只看不见的手面前,其实都是那么渺小,渺小得简直微不足道,他们的任何努力都可以忽略不计的。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还在惊悸不安的睡梦中,突然接到地委组织部的电话,让他立刻赶到地委大院。这些天来,一会儿是考察组来雅安谈话,一会儿是民主测评,一会儿又让填报考察材料,家里的电话总是响个不停,走在街上也总有人拉住问这问那,各种消息犹如这纷飞的大雪,已经把整个雅安城都吞没了。精疲力竭的他刚入梦乡,一个赤身**、全身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美女就在前面一边招手一边飞奔,他傻乎乎在后面猛追,一直追到一座似曾相识的大山上,那美女倏然不见,却闪出一只凶猛的金钱豹,吓得他只好眼一闭向山壑跳下……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等他赶到地委大院的时候,只见地委、行署两个班子里的新老成员都已到齐。大家都一脸严峻,谁也不说话,只有组织部的几个年轻人忙着招呼大家上车。

雪还在下,满山遍野已一片白茫茫。天微微亮,黄河和苍山全隐去了,仿佛突然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汽车缓慢地蛇行,不时还停下来喘喘气。满车的人依旧紧绷着脸,似乎都作出了视死如归的准备。省委也真是!偏偏选在这么一个天气集体谈话,一旦出个事儿谁负责?组织部那个年轻人小声嘀咕着。这些年来,拓士元还是第一次和两套班子的领导们坐得这么近。石海披着那件军大衣坐在旁边,整个身子像是缩在大衣里了……拓士元本想和这位老领导说句话,安慰安慰,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在风雪交加中长途跋涉一上午又一中午,饭也顾不上吃一口,他们这一伙人终于赶在下午两点半之前,饥肠辘辘地走进了省委会议室。

谈话是例行的,也是高规格的。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都齐刷刷坐在圆桌对面,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当新来的组织部部长清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念着事先拟好的讲稿时,拓士元似乎才真正意识到,他今儿跨出的这一步是多么地出人意料:

对于雅安这次的班子调整,省委经过了长期的、充分的酝酿和讨论,征求了方方面面的意见,相信会得到雅安上下的一致支持……石海同志德高望重,资历最老,工作经验丰富,本来省委考虑对石海同志安排新的更为重要的工作,但是,最近中央关于干部年轻化又有新的要求,并划定了具体的年龄界限,石海同志刚刚超过这一界限,这次就只好严格执行政策了。石海同志离开岗位之后,继续享受在岗副厅级干部待遇,等到龄之后再办理退休手续……孟尔同同志这几年在雅安的工作中也做出了一定的成绩,受到广大干部职工的爱戴。但是,考虑到最近雅安发生的一系列问题,着眼于今后雅安的长远发展,为着保护干部、爱护同志,省委决定孟尔同同志还是离开雅安比较好,对各方面都比较有利……至于这次新进的副专员拓士元同志,是一位年轻干部。省委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考虑了方方面面的情况的。士元同志年轻有为,才华出众,长期以来兢兢业业为党和人民工作,社会声誉较好,也比较廉洁奉公,符合干部年轻化这一要求,相信这位同志上任之后,一定能够尽快打开工作局面,特别是在推动雅安能源基地大开发上,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这位部长的话讲得含而不露,模棱两可,恰到好处。在所有的讲话中,这种场合的讲话是最见功力也最耐人寻味的Q在不缓不急、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起伏顿挫的讲话中,这位新部长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似乎把什么都看到了,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就那么毫不动声色地一扫而过。在看着拓士元的时候,他真想让这飘忽的目光停下来,哪怕只停留一下也好,谁知这位威严而刻板的部长却毫不理会,依旧昂昂地飘过去了……似乎根本就不认识他。

有谁知道,这位新部长还没有上任,拓士元就出现在他家客厅里了?

那是拓士元真正的转折点。正当他为宦海沉浮升降捉摸不定辗转反侧的时候,在北京当总经理的那位大学同学突然来电话,不容置疑地让他迅速进京。等他一夜没合眼赶到这座繁华都城的时候,老同学才神秘地说,真是喜从天降,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已经被任命为你们省的组织部长了,所以你无论如何要赶在这位新部长履新之前,出现在他家的客厅里……数十层高的单元楼,普普通通甚至略显寒酸的小客厅,一盆紫杜鹃开得正旺,满屋飘逸着淡淡的清香。拓士元当时只顾盯着这盆杜鹃出神,连新部长的面容都没有看清。人生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在此后的接触与交往中,这位部长曾经一再地讲到初次见面的那一幕,一再说从那一幕就足可以看出,你拓士元肯定是一个实在的可信赖的人。拓士元只好微笑着,做岀诚惶诚恐的样子。要不是因为这一幕,像他这样一个宣传部副部长,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当了副专员呢?

回来的路上,大家依旧表情凝重,整个车上静悄悄的。毕竟是初冬时节第一场雪,不仅说停就停,太阳一岀,公路上已消融大半。望着窗外瑞雪覆盖的宁静远山,拓士元真想立即跳下车,独自在这漫漫雪原上狂奔一番。进还是退,上还是下,今年以来一直是萦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一个问题。在最灰心的日子里,他已做好了在宣传部穷度终生的准备。谁知仿佛是翻掌覆手间的事儿,他已经连上几个台阶,几乎要登上雅安政坛的最高峰了。看看散会之后许多人脸上那怪模怪样的表情,他不能不感到种种说不出的滋味。人们就是这样,尽管自从民主测评开始,雅安就流传着他要上一个台阶的消息,班子里这些人更是心知肚明,但是只有等到这一刻,省委领导和大家正式谈了话,大家才似乎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切肤地感到了这一事实的冰冷与不可更改。突兀吗?当然。从内心讲,不仅班子里这些一向在他面前颐指气使、fit高气扬的人感到突兀,连他自己也真像做梦一般恍恍惚惚。但他心里明白,不管这些人抵触也好,不满也好,意外也好,在铁的事实面前却只能低头默认,并最终笑模笑样地把他接纳……就像此刻端坐在面包车前的两位主要领导,就满脸微笑地密谈着什么,看不出一点异样来。

前面行驶着一辆老掉牙的上海车,不管他们这辆面包车喇叭怎么响,一直不肯让路。

等上海车终于驶到一边让开道儿,一直垂头丧气的石海忽然气哼哼地骂道:

什么玩艺儿!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屎壳郎戴草帽,竟充起大头人来。

这话明显地夹讽带刺,含有别的意味。满车人都有点意外,却不好说什么。正谈得起劲的两位主要负责人也停下来,一把手扭头瞅一眼石海说:

石部长不必发火嘛。时世不同了,车辆也才这么快地更新换代嘛。咱们都算是老地委了,记得七十年代刚进地委的时候,前面这辆上海车还不是只有地委书记才能坐一下吗?

石海一听,更加气呼呼的:不管时世再怎么变化,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这就好比上海车再怎么也是上海车,变不成桑塔纳!

拓士元忍不住插话说:对,石部长说得太正确了。而且更主要的是,一定要首先弄清楚,谁是破上海,谁才是桑塔纳。

你……

石海老汉一时语塞,满车已腾起一片笑声。

从省城回来好些天,拓士元眼前总不时浮现出石海老汉那张憋红了的脸,同时心里就特别爽快。是啊,不管某些人高兴也罢,嫉妒也罢,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他现在已经是这个地区十三个县、市主管重点工程建设和旅游开发的最高行政长官了。十三个县、市啊,在幅员辽阔的中国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是如果拿到西方世界,够得上一个中等国家了。只是专员这头衔许多人不太了解,据说前任孟副专员率领古华、华光等地的几位市长、县长赴欧洲参观考察,外国佬一听说市长、县长,立刻肃然起敬,一听说是专员,却不甚了了,大约把他当成了专管某项事务的特派员了。尽管随队翻译一再解释,那些市长、县长是县处级,而我们这位专员是地师级,外国佬依旧听不明白,一路上只顾招呼那些县市长们,全不把这位地师级的专员放在眼里。气得孟尔同专员一说起来,就大骂外国人智商低。好在下一步据说要撤地设市,赶他拓士元出国时,也可能已经是副市长了。

自从他当专员的消息一传出,雅安立刻炸了锅。一时间不论走着站着,办公室还是家里,道喜的套近乎的说事儿的立刻排成了队,一刻也不断线儿。在这种闹哄哄的往来应酬中,拓士元一下子变得十分警觉,很快自定了几条原则:一是不管什么人登门,一律笑脸相迎,态度诚恳,但不管大事小事只打哈哈,暂不表态;二是大凡上门送礼的,只要不是成捆的人民币,该收则收,礼尚往来,但是设宴请客的却尽可能拒绝,以免太招人注意;三是注意往来人等的级别档次,尽可能避免广交、**,特别是过去当副部长时结识的那些下里巴人、狐朋狗友,能回避的尽可能回避,实在碍于情面无法回避的,也尽可能淡化处理,让这些人识趣一点……这种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些天真耗费了他相当大的精力。好在宣布班子的当天,家里的电话就换成了“来电显示”,防盗门上又加装了视野开阔的门镜,原来安装的门铃也赶紧拆掉,老婆陈丽芬又非常热衷此道,只要电话一响、敲门声一起,立刻飞奔而去,按他所定的这几条原则分别处置……否则,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也许在许多方面,女人的适应性要比男人强得多。才几天时间,拓士元觉得自己还颇为惴惴不安,没有完全进入角色,陈丽芬似乎已顺利完成了从部长老婆到专员老婆的角色转换。什么电话该接,什么人该见,她简直无师自通,判断得十分准确。大凡是那种惹麻烦、不需要的角儿,她总是自个儿出面,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而且话说得恰到好处,颇为得体。拓士元躲在门后面听了几次,便由衷地佩服起这个一向霸道蛮横的老婆来,恨不能上班时也把她带去了……如果吴楚雄来的那天,有老婆在,哪里会那么尴尬呢?

望着吴楚雄远去的背影,拓士元当下沉思了许久。

过去当副部长的时候,他认识了许多如吴楚雄这样的穷朋友,什么成乐雁、吴丽红之类的,三教九流,做什么的都有。这其中,吴楚雄这个人可不是好招惹的主儿。这些天来,成乐雁已多次来电话,约他去她那快餐店“吃饭”,要为他“贺喜”,他都推说现在太忙,等过几天再说。尚采薇更是出格,无非是开了个讨论会,竟一下子以名人自居起来,打扮得花枝招展,宣布班子那天就来到了他这间新办公室。而且说起话来也没遮没挡,依旧一口一个拓部长,在外人听来好像他俩的关系近得不得了。拓士元当下就十分反感,推说开会立刻把她打发走了。拓士元心里明白,心高气傲的尚采薇,过去仗着和石海那层关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有时甚至觉得,在他和石海的关系上,这个虚荣而又好强的女人一定没起多少好作用。现在,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副专员了,怎么能再和这样一个名声很大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呢?当下他就向小秘书打招呼,今后这个女人来,一律挡驾说他不在。望着小秘书迷茫的眼神,他沉下脸说:这女人有点不正常。她上访的那事儿,谁也解决不了。

是。小秘书应着,站起来。

可是,对于吴楚雄这个人,却必须认真对待了。

真奇怪!吴楚雄这个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又满脸的疤,不仅吴丽红喜欢他,连尚采薇这么虚荣的女人也对他另眼垂青。他来找我,是不是也是关于尚釆薇的事儿?

拓士元沉思着。他觉得自己脑子乱乱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小秘书耗子似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又慑手慑足出去了。

工作是繁忙而沉重的。自从当了副专员,他就给自己定下一个标尺,一定要在他的手里促成华光那个能源基地大型项目的开工上马。近百十个亿的投资哪,只要这个工程上了马,每年的投调税、营业税能征多少?沙石水泥吃喝拉杂等相关产业能发展多少?征地占地劳务用工又是多少?有这么几项,千百年来积贫积困的雅安还能不翻个个儿?而且天遂人愿,他那位老同学又当着这家集团公司的总经理。所以,上任第一天,书记、专员也和他郑重谈话,让他集中精力抓这件事。现在要争取项目,关键是加大跑的力度。只要这件事办成了,他就是雅安第一号的功臣。经过这些天的努力,现在看来这事已八九不离十了……拓士元一边翻文件,一边想,近期内还是再进一趟北京,找找国家计委吧……

钱。项目就是钱。跑项目也就是花钱。那么,吴楚雄找他,是不是也为钱的事儿?是的,错不了,好像他过去还一直欠这小子一笔钱的。是的!两万。印刷费。为印刷自己那本始终没卖出去的书。真是笑话!他现在已经是副专员了,还能让债主追上门来?想到这里,拓士元觉得自己的头脑更乱了,立刻把电话打到了旅游局郑局长办公室。

这位郑挺局长,过去一直是孟尔同副专员的铁杆,我要借此机会看看这老头儿到底听不听话了。

一听声音,仿佛就看到了郑老头那张堆满了笑容的大方脸,显然是一副很谦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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