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队的人说,廖班长心眼小得和针尖一样,总怕别人把他的“诀窍”学走了,经常在处理关键技术问题上,把下手以各种理由打发走,待回来了,他已经把问题解决了。实际情况是这样吗?廖班长曾经说过,这么多年他没有看上一个徒弟是真心学习干机电这一行的,不是为了背上五大件一时的光宗耀祖,就是作为跳板,调到地面逃离下井。
事实证明廖班长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一个徒弟是把机电当成一种事业来干,不少都是为了干轻松活儿托关系拜他为师。马建军那年顶替父亲分到掘进二队后,廖班长并没有看好眼前个子低矮、傻头傻脑、满脸孩子气的农村娃。廖班长曾经说,他对马建军父亲那满身的匪气非常反感,开始对建军也没有什么好感,只要有他父亲那种一往无前的吃苦的本事就不错了。
后来廖班长说,自己低估了这个貌不压众、语不惊人的小伙子,戴着那种有色眼镜看小马,是大错特错。有一次井下的综合保护器出了问题,一班人到工作面电钻转不起来,无法打眼,班长急得团团转,只有廖班长了,其他人玩不转。廖班长刚下班,从家到井口换完衣服再下井到工作面,快了也得两个半小时。值班的跟廖永林说,综合保护器出问题了,别人整不了,队长说让您再辛苦一下,不然这一班生产就泡汤了,还要影响到下一班,损失就大了。老班长还没有来得及吃饭,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井下电钻不转了,一个班的人都在那儿等着,没有办法,下吧。当廖班长上了绞车坡时,综合保护器已经从工作面搬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螺丝已经打开了,马建军恭恭敬敬把工具递给他说:工作面太热,我把设备提前搬到这宽敞的地方,便于您工作。
廖班长没有说什么,故障很快排除了,按照常规的故障处理,先清煤,把设备抬到宽敞的地方,拧开那一圈防爆螺丝,再检查处理,顺利也得一个小时,这样没有用十分钟排除了故障,节约了一个多小时,当班的生产没有受影响。廖永林说:从这以后,还有许多细小的事情,让我对这个小马产生了好感,并想尽一切办法把马建军要到自己身边,不到一年时间,马建军掌握了掘进面机电设备的所有工作原理,再一年以后,廖班长再也不用连续下井救急,大小故障马建军都能独当一面处理。所以,当掘进二队机电副队长调走后,矿上考察的是廖永林,而廖班长以年龄大为由,力推徒弟马建军,通过一年的考察使用,马建军被鳌北煤矿正式任命为掘进二队机电副队长,副科级待遇。
肖伟光把马建军调到采煤队当机电副队长,还是廖永林竭力推荐做的工作。
廖永林多次找到肖矿长说:马建军在机电方面潜力很大,是个难得的人才,好苗子,掘进工作面上的机电相比采煤面的简单得多,让他到采煤队去锻炼一下,绝对能成为一个井下机电的全面手。还有一个原因是父亲马俊山去世时,给家里没有留下分文积蓄,还背了一屁股的债,虽然这几年马建军拼命地上班,债还得差不多了,但他母亲因常年劳累,疾病缠身,加上年龄大了,地里的农活基本干不动了。马建军已经超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在矿上找,家里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不现实,在家里找,他家那房还不知道是在爷爷还是老爷爷手里打的那孔土窑洞。农村人常说,穿衣吃饭亮家底。说个姑娘,不说你在外面事干得有多大,看到这光景,就没有啥好谈的了。所以,廖永林一再给肖矿长说:马俊山不管咋样,咱们一起在井下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他曾经还是你肖矿长当采煤五队长时手下的兵,采煤队比掘进队收入要高出不少,让矿工的后代多挣点钱,日子过得去。就算我求你了肖矿长,我廖永林从来没有因自己的事情给领导低三下四地说过软话,这次例外。
听了廖永林的“求”情,肖伟光流泪了。他说,廖大拿啊廖大拿,人家叫你是啥意思,暂且不说,我心里有数,今天你来了这一套所谓的“求”,你老兄让我无地自容,是在含沙射影地批评我变质脱离群众了。马俊山是在我当队长时发生的事故,照顾好遗孀和孩子应该是我的责任,反而由你这个以前和俊山从来没有在一起工作过的旁观者给我上了一堂课。老廖啊,我有愧于在困难时期和自己一起并肩战斗、因公殉职的工友,这个事情在我权限的范围内,现在采煤队正缺像马建军这样优秀的机电队长,你一百个放心,我今天就办。
廖永林说:肖矿长,你得搞清楚,我和马俊山只是认识,没有任何来往,说真心话,我根本看不上他那种人,今天来是为马建军“求”你这个大矿长,是因为这娃确实是个好后生。肖伟光说:老廖,你的秉性全矿上人都知道,和我一样搞机电,吃技术饭,任何事情不愿低头的硬骨头,啥话都不用说了。肖伟光伸过去手,两个级别相差甚远的人,紧紧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真诚的感情,最终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出来,显得更真切。
郭家河、玉玺煤矿建设从鳌北煤矿成批地挖走技术骨干,催生鳌北煤矿从上到下,从技术工人到班组、区队长,新老接替的新格局提前来临了。通过这次的调整,副矿级领导的位置就空缺了三个,副矿级以上领导必须由渭北矿务局考察任命,区队长和副队长的位置空缺了八个,这一级的考察任命权限在矿上,通过肖伟光一班人深入细致的工作,区队干部已经全部任命到位。
我由副队长升为队长之后,深感肩上责任重大,几代采煤五队人用辛勤的劳动、智慧和汗水,还有血的代价,打造出了全省乃至全国响当当的“采五”品牌,接力棒现在传到我手上了,没有丝毫的激动和庆幸,只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憋得自己喘不出气来。是啊!采煤五队不是一般的采煤区队,它曾经多少次刷新中国煤炭工业的第一,随着科技的进步,工业化进程的飞速发展,那些曾经的荣光已经定格在那个时代的功劳簿上,成为永恒的标识,供人们无限地遐想和传颂。但是,采五队的文化、采五队不为任何困难所屈服的优良品德,已经固化在采五队一代一代人的血液和灵魂之中,我这个队长是在前人付出一切,创造辉煌的制高点上再去创造新高度,也就是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长个子,难度可想而知。不允许我有丝毫懈怠,只有踏着老一代的足迹,按照矿党政的工作部署,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任何的侥幸和松懈都不可取。“采五”品牌正因为是真金白银,是几代采五人勤劳付出,还有血的代价换来的,才显得是那么的光芒四射,正像肖矿长还是队长时说的那样,采五人要永远把采五品牌当作奋斗不止的动态荣誉,激励前行的加速器,这样,我们才不愧于采五人。只要按照肖矿长的希望去做,采五,才能成为永远的采五,才能经得起后来人的推敲和历史的检验。
我反复告诫自己:“采五”的好作风不能在我手里断档、被抹黑。要把主要的精力用在打造团队的凝聚力和队伍的素质培养上,把工作的重心放在抓安全和煤炭质量的提高上,把思路确定在稳步、协调、整体推进和反对冒进和个人英雄主义上。事故是我身上最痛的伤疤,因为在过去盲目地追求产量,违背自然规律,换得了荣誉,付出了多少人的鲜血和生命,这是无法挽回的伤痛。为了打造团队的凝聚力,走现代化管理的科学发展之路,我和书记王志胜进行了加起来不少于几天几夜的长谈,在上下井的路上,在食堂,在宿舍……
我说志胜书记,采煤队这杆大旗交给咱俩了,你感觉咋样?当然高兴啊!做梦也没有想到还能当书记,不知道咱先人啥时间烧的高香,这个官帽子落到咱头上了。我说志胜啊志胜,难道就这些吗?你没有感到有压力吗?王志胜说:哪有什么压力,井下生产上的这些事,我不是自吹,手不动,拿脚干哩,你只管给咱结算、要钱,出煤的事我用三分之一的精力都管得有条不紊,你不用操心。
志胜书记说得倒很轻松,是我想多了吗?王志胜在生产上确实是一把好手,井下采煤的活儿,没有哪个环节能难住他。记得那次推井马班长遇难、田宝琪受伤后,工作面被埋柱梁在一百根以上,矿长许德宏到井下看到严峻的场面,给矿务局报告放弃回收。可矿务局并没有同意这个报告,批复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采取一切办法把柱梁回收出来,把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减少到最低。
矿上把任务压到了队上,正当肖队长和侯书记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志胜下班来到办公室填报表,领导顺便说起回收采二队工作面推井柱梁的事情。王志胜满口答应,请领导放心,包在我身上了,保证两个原班一根不剩地回收出来。
侯书记这个久经沙场的老煤矿人有些吃惊了,马上就镇定下来,问:志胜你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王志胜回答得很干脆,说,绝对有。书记你再信不过谁还信不过我?在工作上,我啥时说过没有把握的话?从来没有给你撂过马达,这你是知道的。队上遇到困难了,我冲上去是必须的,领导请放心,只说啥时间开始,保证安全,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队长和书记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把这个带着无限伤痛,还非常艰巨的尾巴工程交给了王志胜,也是肖队长对协议工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对志胜的考验。
王志胜明这个理,绝对不能给肖队长、给采五队丢脸,不能给事故还未消失的伤疤上再撒盐。接到任务后,他带领四个弟兄,两天两夜六个班没有升井,饿了啃两个冷馍馍,渴了拧开水管喝几口凉水,累了靠在巷道的煤壁上打个盹,硬是从石头缝里趴开了一条通道,在碎石堆里一根一根去找,一点一点地刨,终于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任务,连擦皮碰伤的都没有,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采煤五队没有先例,就是在鳌北煤矿也是前所未有的奇迹。田宝琪在后来写采五队辉煌历史时,还专门写了长篇通讯《特大冒顶下的回柱工——鳌北煤矿采煤五队回柱班长王志胜二十四小时不升井纪实》,通过单宝平发到《国家能源报》,责任编辑已经通过审查,排在了重要位置,总编终审时,发现是发生重大人身伤亡事故后的冒顶,稿子被撤了下来。
王志胜是有责任心的人,工作上从来不打折扣,类似这样的挺身而出,出色完成任务,何止这一次。通过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例,在鳌北煤矿人们的印象中,采煤五队有个王铁人,二十四小时不升井,回柱一百零六根,他的事迹被广为传颂。后来,志胜一直是鳌北煤矿的公众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领导能把他提拔当书记兼技术员第一副队长,是认准了人。
我不由得将王志胜的这些经历在脑子像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和眼前的志胜联系起来,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并发出夺人的光芒对我说: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没有那么复杂,就那么些事情,有什么担心的,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