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阴历腊月二十九,城市里已不时响起过年的爆竹。上午,朱慧云来到金盾招待所的客房,对伶晓玲说,穿好衣服,跟我走。看样子,朱慧云挺急切,但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忧伤,出了大门,又见一辆警用吉普已候在那里。自从住进公安局的这个招待所,聪明的终晓玲就轻易不问去哪里和干什么之类的问题了,一切只听吩咐,一时不明白的就动动心思。
那天晚上,朱慧云带着伶晓玲走进公安局大楼,对值班的同志说,找你们魏局长,我有十分紧急的情况报告。值班同志说,魏局长午后去市委开会,走了就没回来。朱慧云说,你给局长打手机,告诉他我叫朱慧云,他认识,请他尽快来。
在等局长的时间里,朱慧云给大岭乡的妇联主任打去手机,说拜托你马上跑终晓玲家一趟,告诉他们晓玲在我这儿,我留她玩两天,你把我的手机告诉她妈妈,有事请直接跟我联系。朱慧云还特别叮嘱了一句,伶晓玲家里没电话,你就受累,亲自跑一趟,千万别让村里再这个找那个传的。那一刻,修晓玲心里暖上来,没想看起来粗拉拉的一个人,心竟这样填细,看来,自己找了这么一位护法神将,可以万无一失啦。
魏局长很快来了,见面就握手,喊老同学,开门请两人进了办公室。朱慧云说,晓玲,快把你跟我说过的情况再跟局长说一遍,竹筒倒豆子,啥也别落。终晓玲情知事关重大,从头至尾,如此这般,加上自己的猜想和疑惑,重又复述。魏局长沉着脸,嘴巴上的烟吸得很凶,一颗接一颗,听到半道时,还把电话打出去,说小姚吗,你马上来,到我办公室。很快进来一位警官,很年轻,比袁老师大不了许多,坐在旁边的位置上。魏局长说,麻烦大学生,从头说。伶晓玲说完了,心里觉得轻松了,不知为什么,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地流出来。朱慧云把纸巾盒放在她身旁,又揽住了她的肩头。
魏局长问朱慧云,你们来这里时,没什么人知道吧?
朱慧云说,我们有意等到下班,是随下班的人一块出的机关。下出租车时也有意躲开了公安局,应该没问题。
局长微微点头,说,那就这样,一会你陪小终同志去招待所吃晚饭,饭后你回去,一切都照着老样子,不要让人有任何感觉。小终留下,就住在我们局招待所里,一为保护举报人的安全,二也方便协助我们进一步的调查。请小伶同志再辛苦辛苦,吃过饭后,抓紧把你刚才说过的情况都写下来。这个事情非比寻常,我和姚警官马上研究,再有什么情况,姚警官会随时与小伶同志联系。
在心里,伶晓玲越发敬佩这位朱阿姨了。原来什么时候出机关,在什么地方下出租车,她都是经过算计的。这样的一课,年轻人去什么样的大学才能学到呢?
警用吉普开出市区,驶过雪野,回到县里,又直奔了孟令煊公司所在的大岭乡。那幢小楼前,正密麻麻围了近千人,可人们又被警戒线无情地阻挡在了数十米外。楼门前,众多的警察荷枪而立,还有警察在往外搬送档案柜、编织袋之类的物品,将它们都装进了印着警徽的大货柜车里。
伶晓玲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欢畅地奔涌起来,胸膛里也擂起了咚咚的大鼓。如果举报前,把家里的那一万元钱先提取出来呢?这个念头风一般的掠过,伶晓玲顿觉好笑,自己怎么了,怎么会生出这样愚蠢的想法?
围观的人们**起来。一行人被押出小楼,都聋拉着脑袋,捧着手铐。在走进囚车前,孟令谊停了停,还仰起脑袋,望了望冬日铅灰色的天空,那张面孔就像乡下人烧给死人的黄裱纸,充满绝望。
佟晓玲眼前闪过袁老师在QQ里描述过的画面,那个画面被袁老师称为恐怖,不由恨恨自语:“刀螂!”
朱慧云不解:“你说什么?”
伶晓玲问:“袁老师有下落了吗?”
朱慧云没有回答。有人敲窗,又指指停在人群外的几辆小轿车。朱慧云拉伶晓玲下了车,随着敲窗的秘书走过去。
“张书记,吴县长,她是终晓玲,这个案子就是她举报的。”朱慧云向站在小车前低声商量事情的两位领导介绍。
两位领导的相貌都不陌生,以前在家里,伶晓玲常在县里的有线电视上看到。但此时的领导远没有在屏幕上亲切平和,都冷着脸,就像这个季节的天空,只是向伶晓玲微微点了点头。略显年轻些的那位问朱慧云:“听说是你带她去的市公安局?”
“是。终晓玲找到了我。”
“找我和张书记出席孟公暄捐助大会的也是你吧?县里没有公安局吗?问题不能在县局解决吗?”话问得也像这个季节的寒风,让人心里打颤。
“人命关天,我怕泄密。”朱慧云的口气也强硬了。
“可你是县里一个部门的领导,这点起码的组织观念你还应该有吧?稳定大局也是关天大事!消息突然之间就传得满天飞,四乡八镇养了刀螂的人都发了疯似的往这里涌,别的县也有人在动作,马上就过年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让市县领导都措手不及了知道不知道?现在,县局干警和县委县政府机关的所有人都出去堵截了,市里的武警部队也在紧急往这边调动,你以为你还立了大功是不是?”
朱慧云怔了,左右看了看,那眼神里透出无奈,也透着倔强,说:“两位领导,盲目启动孟令暄独家助学责任在我,我有错误,我可以检讨,我也可以请求处分,但我支持伶晓玲举报案情没错,我请求另找个地方,跟两位领导好好谈一谈。”
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年纪大些的领导说:“妇联由县委直接领导,要说责任,我难辞其咎。老吴,咱们先抓紧处理稳定问题,别的事,交给我,容后再议好不好?”
县长有些气急败坏:“要说县委,我也是副书记,我批评她几句没越权吧?”
“什么越权不越权,扯哪去了嘛。好好好,慧云同志,我和县长正忙,别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县委书记给朱慧云使眼色。
终晓玲呆了,傻了。这种场景,她没见过,更没经历过,甚至闻所未闻。自己给朱阿姨添麻烦了吗?
朱慧云转身拉伶晓玲重新坐进吉普车,吩咐:“去县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