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0五
就在陈伦再次奔忙在灾区,就重大灾难发生后提前成熟的大学生村官进行追踪采访时,嫂子打来电话泣不成声的告诉他:七十六岁的爸爸,其实一直生活在离楠山不远的一个小镇。几十年来,惦记两个儿子和女儿的他,因自感没尽到爸爸的责任,无颜到楠山相认。
但他却知道陈程早就是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知道陈伦居住蓉城,做了爬格子的人。大地震后,老人独自前往重灾区,捐出了多年来悄悄攒下的五万多元现金,并不顾年老年迈参与救灾,以其高超的技艺,指挥村民搭建临时住房。
连日的劳累,使他的老支气管发作,经常咳得喘不过气。地方干部和村民们,坚持把他送到了崇州医院治疗。
可他悄悄从医院跑了出来,和蓉城的两个女儿通过电话、得知她俩都平安无事后,突然想起几十年没见过的亲生儿。记得有人说过,改名为陈伦的小儿子住在龙泉或龙潭……
凭想象,老人认为龙潭或龙泉能找到陈伦,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天回镇居住在一家小旅店,四处打听、逢人就问是否认识他。
老人家不知道陈伦有笔名,也不知道龙泉和龙潭相距很远,更不知道,现在的蓉城已经是当年的数倍大,没有准确地址想找到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
可他固执的认为,只要陈伦还活着,就能找到。执著的在那一带奔走、打听!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小旅店的沙发上,紧紧闭上了苦涩的眼睛……民警从他随身携带物品里,发现了捐款的收据和几个乡镇的感谢信。在一个小本子上,找到了陈程和陈伦的名字,知道了陈程在楠山,陈伦在蓉城。
一番紧急查找后,民警联系到了陈程。得知多年不见的亲爸客死他乡的噩耗,陈程当即哭得晕了过去。
听了嫂子的电话,正在彭州一个小镇的陈伦立即驱车往市区奔去。由于在灾区奔波几天,汽车好几个部件严重受损,水箱不仅变了形,所有的水也漏光了,可他竟一无所知,急急从彭州往天回镇开去。
在高速公路上,汽车开锅熄火了,陈伦的紧急求助电话打给了几十公里外的吴雪,要求她火速赶来救急,却没说必须送他到磨盘山殡馆。
电话中,吴雪的声音似有些哽咽,轻声说道:“对不起伦哥,我到灾区已好多天了,今天被困在一个小村庄,确实无法赶来,只能叫天回镇派出所的朋友立即赶来帮你……”
陈伦心想,吴雪一定遇到非常重要的事,否则不会委托朋友来,也不会带着哭腔。可她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很快,一位年轻女警官和修理厂的救急车赶到了,简单问明情况后轻声安慰道:“老人已逝,节哀顺变……”
修理厂把陈伦的车拉走了,陈伦坐上女警官的车直奔麻盘山。一路上,他努力想记起爸爸的面容和身影,可总也想不清楚,儿时令人难以忘却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因为爸爸是现行反革命,从懂事那天起,他和哥哥姐姐一直处于人们世俗的白眼,一直忍受着同龄人的欺负。
在乡下,因为有外婆头上革命烈属老太婆的光环罩着,也因为乡下人对自小参加革命的妈妈心存尊敬,没有人敢于公然欺压他们。可自从学龄期回到城里,那些自以为觉悟高的工作同志,街道干部和治安积极份子,众多追求进步、随时想要表现自己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总会变着法子令他们难堪,使他们不能如正常人一样生活。
穿在身上的干净衣服,总会让人恶作剧的搞脏,扭扣随时有可能让革命者后代扯掉;兄弟俩牵着手小心又小心的走在街上,会莫名其妙被人用垃圾掷在头上、身上;坐在自家门前的门槛上喝玉米糊,有人会朝他们的碗里撒来一把尘土或沙子。
甚至,有恶毒的人朝他们的碗里吐唾沫;好不容躲在人群后面看一次坝坝电影,也会有人偷偷用拳头、脚尖袭击瘦弱的他和哥哥。
那时,他们不能和任何人争辩,哪怕对方没有一点道理,纯属无理取闹,但,因为他们有一个反革命爸爸,最终,输理的总是他和哥哥。
为了他和哥哥能进入学校接受教育,妈妈哭过闹过,甚至动了自杀的念头。甚至抬出了步履艰难的外婆,惊动了大舅当大官的战友,好不容易才让他们进入一所民办学校。
学校的老师,并没有因为他和哥哥成绩好,综合素质好,劳动表现好而欣赏他们,更没有因为他们各方面表现好而让他们成为三好学生;家庭出身好的同学,可以趁老师不注意,随时抓过他们的作业去抄,也可以随心所欲抢夺他们的文具。
家里穷,买不起乒乓球拍,他和哥哥虽酷爱乒乓球运动,却只能远远看着同学们挥舞球拍,当所有同学们都放学走了。他们才能做贼一般从书包里拿出自制的木板球拍,在露天水泥球台上玩一阵。
不敢参加篮球运动,因为没有胶鞋,更没有球鞋。更重要的是,害怕在打球时,有人会故意用肘或腿偷袭。万一让人整得嘴啃泥或受了伤,不但受痛,还会遭到妈妈的伤心责骂。
有了革命转业军人的继父,遭受的欺凌虽相对少了,但却同时受到了更深的屈辱。同样经常吃不不饱肚子,照样让人指着背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