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好不容易混了个初中毕业,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哥哥读了初一就被迫掇学,在离家二十多公里的道班当了临时工。而他只混到了小学四年级便离开了学校,成了带弟妹做家务的小保姆。
为了一元钱,手臂被打断过,因为偷给哥哥几粒止痛药片,稚嫩的身上布满了皮带抽打的伤痕。逆境中,他们呐喊反抗过。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想到了用一根绳子结束苦难。为了维护尊严,他和侮辱人格的同学打架,和左右邻舍的娃娃殴打,头上、身上满是创伤。
苦难的童年终于熬过去了,得益于改革开放以后的政策,他们不再受歧视,也不再为吃饱肚子而哭泣。
逆境中遭受的苦难,使他们比起一般人更能吃苦,更有创造力和斗志。
几经拼搏和沉浮,哥哥和姐姐都有了成功的事业。经历了太多人生苦难的他,虽丢失了好不容易奋斗得来的千万资产,至今仍独身漂流异乡,但至少也有了几部作品,算得上在人生留下了痕迹的作家。
担任华达公司经理后。他和陈程及姐姐有过漫长的寻找,四处托人打听爸爸的下落,并自驾车到位于华蓥山下的老家寻找过,向仅有的几个亲戚打听过,却根本没有爸爸的一点消息。
他们不敢朝坏的方面设想,只在心里猜测:天生不甘寂寞,性情刚烈的爸爸,或许自感有愧、无颜面对已经长大了的儿女,悄然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在那里组织了新的家庭,幻想着能忘掉给了他们无穷苦难的过去。在新的环境或平淡,或轰烈的度过下半生。
他和哥哥商量,不再继续无结果的寻找。既然老人家不愿相见,肯定有他的想法和理由。身为儿女,只能尊重他,给他宁静和安详,让他在重新构筑的世界愉快生活吧。
没想到,已到奔五之龄,不再有年轻人的热血沸腾,也不再有当年的意满志得,淡忘了曾朝思暮想、童年带给他们苦难、屈辱和希望的亲爸,于民族的巨大灾难降临后,爸爸出现了……更没有想到,几十年过去,老人家竟以这种方式出现。
陈伦赶到火葬场时,陈程和嫂子的宝马早就到了,哭肿了眼的姐姐埋怨道:“我们几百公里都赶到了,你怎么回事?”
看着姐姐责怪的眼神,陈伦嚅动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呀!他们从几百公里外都赶到了,可我?
陈程没有一句话,转身带着一行人直奔停放尸体的冰冻间,工作人员拖出了十四号冻柜。
当冻柜拉出那一瞬,陈伦好像看到了沉睡的自己。紧闭双眼神情安详、上身仅穿一件白背心,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人,眉眼、鼻嘴和脸部的轮廓,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陈程看看陈伦,再看看躺在冰柜里的爸爸,轻声说:“老二,你和老爷子简直长得太像了!”
姐姐、嫂子及侄女大放悲声,陈伦和陈程的泪水慢慢跌落下来,傻傻望着沉睡在冰柜里的爸爸,陈伦喃喃问道:“爸爸呀!这么多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你?”
就在陈伦和陈程、嫂子,姐姐等人哭成一团时。一位年约五十,身着素色衣服和白下装的冬瓜脸女人,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哭天叫地的跌撞着扑到了过来,跪倒在冰柜前大放悲声。
陈伦和陈程面面相觑,泣不成声的姐姐也止住了哭声,瞪大红肿的双眼望着这两个外来客,张大了嘴似想要说什么,却又转过头朝陈程和陈伦望了望。
姐姐和陈程都充满了疑惑,陈伦心里却很明白,从那半老女人直呼爸爸名字,伸出双手抱着他冻僵了的头那悲怆的神情,不难看出,她们之间有深厚的情感。
显然,爸爸和儿女们失却联系后,在他乡重新有了相爱的人,有了新的家。并和这个女人有了子女,这年轻人,或许就是他和妇人的儿子。陈伦暗自在心里揣测着。
女人哭完了,站起身,抽泣着从挎包里摸索出一大叠照片,来到陈伦和陈程身前,认真端详一番,又看看照片,嗓子嘶哑的轻声说:“我晓得你们两弟兄,你爸爸经常提起你们,说你们都是很能干的人!”转过头指着姐姐说:“她是你们姐姐叫娟,听你们爸爸说,是著名的服装设计师……”
陈伦和陈程交换了一下眼色,把自称爸爸法定妻子的女人和那年轻人带到火葬场附近一家茶馆,让她们平静下来慢慢讲述。
女人指着一脸悲戚、年约二十七八的年轻男人说:“这是我侄儿,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姓曾。我有两个女儿,你爸爸最疼爱小女儿菊香……”
“菊香?你女儿叫菊香?”陈伦心里莫明其妙一阵悸动,牛菊香的影子清晰浮现在朦胧的眼前。
“是呀,我小女儿叫菊香,到外地出差去了,可能要明、后天才能赶回来!还有一个大女儿也在蓉城,参加抗震救灾在一个山村下不来。听说爸爸不幸的消息,她两个都哭得死去活来。”孙兰抹泪抽泣道:“特别是菊香听到爸爸逝世的消息,在电话中就哭得岔了气,这女儿,和她爸爸感情深得很!”
从她的讲述中,陈伦他们得知了一个近乎天方夜谈的故事,一个残残酷、美丽的谎言,爸爸朦胧的形象,立时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