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星期五中午,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邵兵,陪着曾同一部队服役的老上级、几年前转业的现任省委副秘书长郭林和省纪委奉令到东邑暗访的两名老战友正在家吃饭,传来一阵怯怯的敲门声。
这时侯会是什么人找上门来?邵兵朝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的李兰喊道:“李兰,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门,去看是不是有人找你来了?”
“我双手不空,你自己去看一下嘛!”从厨房里传来李兰有些无奈的声音。
“不用劳你亲自动驾去开门,我去为你效劳吧!”一大早在公园钓了几条两斤来重鲜活鲤鱼,兴冲冲提了来和新领导喝酒,无意间撞到了今天的家宴,在厨房里当了一阵帮手的马铁,站起身来朝门边走去。
门开了,曾在本城制服过好多起杀人凶案,见识过各种惊险场面的马铁大吃一惊倒退几步,抑止不住声音的颤声问道:“你-你找哪个?”
门外,一个披头散发,从轮廓上可以看出原本很漂亮的脸上布满了血迹,两只眼睛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鼻子里不停往下流着血水。一身西式套装被扯得几乎不能遮住里面的毛衣,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污垢的女人,声声呻吟扶着门框,两只睁不开的眼朝屋里望着。嘴里喃喃嗫嚅道:“马铁兄弟,邵书记在不在家?”
“你是-?”听对方喊出名字,马铁两只眼珠几乎从眼眶里跳了出来。
“我是汪文碧,你认不出来了?”惨状妇女呻吟道:“请你叫邵书记出来说句话好不好?”
“什么?你是汪书记?”马铁大吃一惊,赶紧上前将那几乎不能站稳的妇女扶着,焦虑的问道:“汪书记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是哪个龟儿子对你下了这么重的毒手!”转身看了看屋子里正喝吃的人们悄声道:“我扶你进去,邵书记正在陪客人吃饭。”
那妇女迟疑道:“领导在家陪客人吃饭,我进去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身为共产党的基层党委书记,向政法委书记反映情况天公地道!”马铁不由分说扶着浑身血污的汪文碧进到了屋里,将她搀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对正劝郭林喝酒的邵兵喊道:“邵书记,请过来一下!”
邵兵本来不想过来,但听马铁的声音里有了很浓的火药味,以为这家伙遇到了什么恼火的事,赶紧放下酒杯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目不忍赌的妇人,大吃一惊,瞪大双眼对马铁问道:“这人是谁?怎么被打成了这副惨状?赶紧送医院呀!”
见邵兵来到了自己的面前,汪文碧流着眼泪哭述道:“邵书记,我晓得这时不该来打搅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了你门下呀!”她指着血肿的脸和眼睛,伤心的说:“看,我一个入党近三十年的老共产党员,为了一件小小民事纠纷,被竹南区法院执行庭几个人打成这样,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被打得这么惨?”
“什么人这样无法无天?”
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郭林和省纪委的同志一齐走了过来。面对一个妇女遭到如此残酷的摧残,心里不约而同生出了些许忿恨。
马铁趁机向人们介绍道:“这位女同志七十年代初就在市经委下属企业担任法人、经理,是对本市工业发展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女强人,也是现任轻工总公司经理赚党委书记汪文碧。”
郭林听完马铁的介绍,赶紧转身从餐桌上端来一杯热茶递到汪文碧手上,和蔼可亲的说道:“大姐你喝口热茶,平静一下再慢慢说。”
汪文碧接过茶杯,连说了两声谢谢!正待要将杯子往嘴边凑,却突然随着脸色的剧变全身猛烈抽搐,那还没来得及放到嘴边的茶杯“咣!”一声掉到了地板上,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从她那仅变成了一条缝隙的眼睛里,已变形的鼻子里,蓬乱的头发掩蔽着的耳朵里,浸出丝丝血水。
郭林赶紧对邵兵吩咐道:“快!快叫救护车!”
省纪委的老战友对同事吩咐道:“你马上到竹南区法院找杜院长了解情况,我陪邵书记送这位女同志到医院抢救。”
郭林神色严峻的对邵兵说:“看来你这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肩膀上担子不轻哟!”
正把汪文碧从地上扶起来的马铁不咸不淡搭腔道:“在本市当政法委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要说打击罪犯保护人民,就是能把你手下那些害群之马管好,也算对全市人民做出了莫大贡献!只要你敢于将混迹在政法队伍里的那些土匪给予制裁,全市人民会如同尊敬战争年代的英雄一样尊敬你,会自发的用心将你供奉!”
“然而,要想铲除政法部门的害群之马,你首先得做好下课,妻儿遭毒手、全家所有直系亲属跟着倒霉的思想准备!”不知什么时侯从厨房来到客厅,正将一条薄毛毯往汪文碧身上盖的李兰冷泠说道。
身材单薄、书生气极重,白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郭林,皱着两道淡淡的眉毛问道:“东邑市政法部门情况真有那么糟糕?上届公安局长、政法委书记怎么个情况?”
李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答道:“上一届政法委书记是西南农大的老牌本科生,多年来一直在县上从事领导工作,在老书记没有逝世前,是本市县委书记里唯一的市委常委。老书记逝世后,本和朱炳文书记关系不同一般的他,在即将被任命为市委组织部长前两天,调到了政法委任书记。这位同志是全市出了名的老好先生,对工作、对同志都无可挑剃,属于典型的事业型干部。”
“他就任政法委书记后,情况怎么样呢?”郭林继续问道。
李兰正要开口回答郭林的提问,门外传来了凄厉的救护车警笛声。
当天下午,省纪委的同志就把汪文碧被殴打的情况调查得清清楚、明明白白。事情其实很简单:汪文碧斥资数万,将老母亲位于竹南区闹市的一楼两底、面积约一百五十平米陈旧门市装修好后,公开对外出租。区重点小学一位姓姜的音乐教师同嫂子多次到那装修漂亮的门市看过,认为租下来办一家利润很高的音乐小屋会很赚钱,便以年月金三万八千元人民币的价位将门面租下了。
房子租到手,音乐教师仗着大伯是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姐夫在文化局当执法大队长任、姐夫的姐夫在教委当副主任,老公的弟弟是市计委权力部门负责人。夜郎自大的连开张必备的营业执照、治安许可证、消防许可证、文化市场许可证、税务登记证以及一切必须办的手续都没办,兴致勃勃在一家餐厅请了两桌客,将一些职能部门头头脑脑请来海吃山喝了一顿,便正式宣布音乐小屋开张营业了。
年底,为保证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在省委、政府首脑人物亲自督促下,各地由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或市长牵头,成立了由公安、文化、卫生、消防、安全、工商、城建等部门参加的联合检查小组,开展了为期十天的安全隐患大检查。
东邑市也成立了检查组,本该由范百川挂帅,却因他到省委党校短训,改由代市长袁成任组长,市委常委、副市长王剑青、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邵兵为副组长,相关职能部门领导为成员的检查小缓。对境内城镇乡村事故隐患进行了认真检查,并当机立断对一些安全隐患严重,有可能酿成惨祸的单位下达了限期整改、停产停业整顿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