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郁症:时而癫狂,时而抑郁
李龙地,男,23岁。
大学一年级的暑假,我回到家里。
我在学校的这一年,过得很坎坷,很不开心。但是,到暑假前的一段时间,我的表现却是相反的,心情处于一种异常的开心状态,觉得自己很厉害,感觉真理在自己手上。
回家后,时不时和我妈吵架气我妈,当时和妹妹一起去帮家里干农活的时候,情绪很高昂,也经常逗得妹妹大笑。也经常去打篮球,状态有如神助,奇准,投中篮的感觉特别好,整个投篮动作很自如,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NBA式的投篮技术那样。在此期间还不断掰自己脚趾,使之增强抓地力,脑袋里面有个理念就是突破自己,使自己的身体达到极限。
我曾在一天晚上喝下水龙头里经过太阳能加热的很烫的热水,是直接喝下的。甚至迷迷糊糊地在自己房间里撒尿,最后跑到自己**撒了,当时不是睡着了无意识这么做的,而是有意识的。我现在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在当时,做这一切都是有根据的,都是我根据脑袋里面某个想法而这样做的。那时还很怕照镜子,把房间里的大镜子搬到了客厅。
一天晚上,我跑去打篮球了,没想到摩托走到半路熄火了,开不动,于是把它推到摩托店修理,因为我知道是我把家里的柴油当作汽油加进油箱了。回到家中,我妈问我摩托哪里去了,我就谎称没油了,送到摩托店去了,我妈便骂我,说我蠢,说为什么不把它推回家中,我便与我妈吵了一架。
到吃饭的时候,我爸又问我把家里的钥匙拿哪里去了,这两天他一直在找钥匙。我爸问了我很多次,刚好那段时间我又特健忘,我说我没拿,但是钥匙始终没找到,所以他还是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我也有点怀疑自己了,也在找,心里也有愧疚感。我爸说我的时候我感到委屈,所以我走出去冷静了一下,当时已有泪花在眼角,后来回来时妹妹发现我眼神已有点异常,便说她再去找找钥匙,但我爸还是暗示钥匙是我丢的。此时我慢慢走到走廊,突然止不住地咆哮式地哭起来,情绪变得特激动,说我妈眼中只有钱钱钱,于是我开始砸钱包,开始理直气壮地控诉人们为了钱忘记了快乐。当时邻居和我的伯父伯母都在,我一直强调“和”跟“禾”同一个音,不要因为“禾”忘记了“和”,还有很多此类的类比……
然后我开始哭,哭诉自己这十多年过得有多苦,还说到了怕舅妈,然后伯母说:“你不能这样的,你舅妈对你那么好。”于是我马上说,舅妈对我很好,我去打暑假工她还很体贴我,那时的感受是很怕伯母会把我说的话告诉舅妈,这种恐惧其实一直都有。
我后来还出现过把裤子套到头上去,然后用我的剃须刀剃自己的头发,拿一些冰来敷脚底……
晚上我的情绪渐渐平息了,爸妈都跟我一起睡觉的,但是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肚子感觉奇饿,然后妹妹说她去热一碗排骨汤给我喝。当时我饿得特难受,仿佛肚子要穿了,就对妹妹咆哮说,你快点啊,你是不是想我饿死。等她把排骨汤端给我的时候,我没等到拿筷子,就直接用手抓起汤里的猪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但是吃下去后,那种肚子要穿了的感觉还是有。我以为我要死了,他们把我扶到**,我开始对妹妹和妈妈说临终的话,我抓起她们的手,告诉她们不要悲伤,我要走了。
后来,我突然跟我妈说我好怕围墙,脑袋里面全是墙内的人想出去,墙外的人想进来,我怕碰到围墙,然后情绪又变得很激动,开始疯言疯语,说:还是应该分开,还是应该分开……做人要善良啊之类的。感觉内心无比挣扎……
后来他们开车送我去精神病医院,我以为我去了医院就会变成一个婴儿,我在车上各种痛苦挣扎,我觉得我的身体在缩小,但其实并没有。
到了医院后,爸爸拖着我走,我抠着地上的土,想着金木水火土,我的名字里有个土字旁,我不能离开土。然后我跳起来,好像思想不能受控制了……
到医院不久,我情绪动作就慢慢平息了,医生给我的诊断是精神分裂症。
第二天我一起床就大哭起来,心里觉得很苦,跟姑姑讲电话时,我听到姑姑的声音便开始啜泣。护士来巡班,我惊慌不已,十分恐惧,又哭了起来。旁边的老人开导我说:“年轻人,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思想压力这么大啊?”我慢慢跟他聊,但我又讲不出我想表达的东西,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然后跑到地面上跳起来,医生给我打针的时候我开始大喊大叫……
在医院住院治疗了一个月,我不会大哭大闹了,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突然很悲伤,想哭,常常会突然觉得自己快死了。
某天看了一个微博,说大暑那天佛陀降生了,不能杀生,否则会死掉。我就是那个佛陀啊,而且我打死一只蚊子,还吃了肉,那我肯定会死掉的吧?于是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护士过来量血压的时候发现,我的血压出奇的高,但是过了一会儿再来测量,就已经恢复到正常值了……
有时候我相信自己真的是天才,我看天空的时候,能够看到DNA分子的双螺旋结构,还有,陈景润不是证明了“1+2”吗?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可以证明“1+1”的方法,我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怎么还会待在精神病院呢?大概是有人嫉妒我的天才,所以设法陷害我,故意把我送进来了。
一个月以后,我出院了,关于自己是个天才的那些幻想没有了,我不再能够亢奋起来了。我发现我必须得面对内心那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刻的自卑,于是我的情绪常常很低落,常常莫名地哭泣,有时候也会想到自杀。于是,父母把我送到了另外一家医院,在那里,我的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治疗了一个月之后,我基本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能力,情绪也逐渐平和。
我小时候特别淘气,和一些行为不良的孩子混在一起,小学就开始打麻将,玩游戏,出去偷东西,还偷父母的钱,晚上常常不回家,妈妈常常打我。尽管这样,我还是时常考第一,到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某次成绩没有考好,我妈妈单独做出一个决定,把我送到了外地的舅舅家。舅舅是医生,舅妈是中学老师,妈妈认为舅舅、舅妈能够管得住我。
在舅舅家,从小学六年级生活到高中毕业,初中三年都住在舅舅家,高中开始住校,周末回舅舅家。舅妈是一个比较严厉的人,有时候听见她训表弟,我会很害怕,万一她那样对我,我怎么办呢?
从小我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高考时超常发挥,考上了本省一所一本大学,大一是正常读完的,大一暑假开始出现精神问题和情绪障碍,治疗后返回学校,但是无法完成学业。大二读了两次,还是读不下去,最后休学。
家里一般是妈妈拿主意,妈妈做主;爸爸是一个木讷的人,话很少,父母关系尚可,还算是比较和谐的,当然也谈不上很亲密。
11岁那一年,做出把我送到舅舅家去的决定的人是我妈妈,舅舅不能反对。但是,我和舅舅以及一个亲戚在共同乘坐一辆车的时候,舅舅对那个人说道,他并不希望我去他们家,但是又不能对我父母表示反对。
和舅舅共同生活期间,我对舅舅的感觉是拘谨,对舅妈的感觉是怕她。
在舅舅家,有一些细微的分别对待让我很不舒服,比如,表弟不看电视的时候,我可以自己选择看什么频道,表弟在看的时候,我是没有选择频道的权利的。某次因为看到表弟在看电视的时候玩手机,所以我才调整成自己想看的频道,但是就被舅舅骂了,说我又抢弟弟的电视看。还有每次吃饭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吃饭前待在饭厅里,否则舅舅就会说,你吃饭还要我来请你吗?但是对弟弟就不是这样,每次都去他的房间里叫他。
感觉自己在舅舅家是多余的,寄人篱下的。
在舅舅家那几年,感觉自己好孤独,尤其是周末,没有人带我出去玩。
我曾经跟妈妈说过,不想去舅舅家生活。妈妈说,你不要这么说,你舅舅对你已经很好了,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给你吃。
我觉得爸爸并不关心孩子的思想情感,和孩子的交流也很少。妈妈的脾气很暴躁,我对她所说的话,并不会被她听到。
我觉得我对父母、姐妹缺乏相应的感情,似乎自己是一个怪物一样,不应该这样,却又这样;做事没有动力,方向迷失……
去了舅舅家之后,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然后和同学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不可爱,不被欢迎,不被接纳,不敢跟同学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大约从初中二年级开始,我慢慢地变了,我变得不爱说话了,少说话,可以少犯错误,可以少被指责。我很怕舅妈责备我,晚上我不敢玩电脑超过十点。看到舅妈教育表弟的粗暴方式,我更是厌恶并觉得舅妈可怜,因为舅舅一吃饱饭就去打麻将,什么都不管。家里通常就是舅妈和我们两个孩子,而我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
在我上面,还有3个姐姐,我父母都是那种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的农民,家里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是给我一个人享受;家里的农活,都是3个姐姐去做。
小时候,父母太宠爱我了,什么都让给我享受,在家里,我是一个小霸王。来到舅舅家后,我什么都要让着表弟,而且我是一个不重要的人,这样一个角色的转变我适应不了……
咨询师在给来访者做空椅子技术的时候,孩子对着对面的一把象征着妈妈和爸爸坐着的椅子表达说:
妈妈,你知道吗?我到舅舅家会受很多苦,我的性格可能会变,你忍心看着我不开心地活着吗?
妈妈,不要太功利了,不要太急功近利了,有些事,勉强不来的……算了,如果在我11岁那年,即便这样跟妈妈说,妈妈还是会把我送去舅舅家的。因为她觉得那样做,就是对我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