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笑道:这样下棋甚好。漕运不通,京城缺粮,想来爱妃都已知晓?
杜秋娘下了一子:是啊,这本是个死局,看陛下能否杀出重围,绝处逢生?
唐宪宗也下了一子:恐怕有点难,那韓造又不是乱臣贼子,却因先皇与朝廷结下怨仇,甚至倚老卖老,自立门户,试图把水搅浑,给朕一点颜色看。
杜秋娘又下了一子:这些逆臣比那些叛臣还难收服。他们曾在朝廷为官,虽有二心,但并不表露,陛下对付这些人,需要用一点策略和技巧,才能令他们臣服。
唐宪宗问她有何主意?杜秋娘便说,陛下正该趁机来个改革,让天下的钱物转运今后都由各道各州选官送达京城。诸道转运使、巡院并江淮转运使这些霸道的官尽皆罢停!中央政府的度支、盐铁诸使,亦应改由尚书各司负责。具体运做则由政事堂委派宰相兼理,如此才能避免和杜绝各地钱谷诸使擅权自利,欺上罔下。唐宪宗想了想,有些为难,说这改革方案是好,但眼下可能不行。朝廷正须仰仗江淮转运使韓造给京城运来漕米,此时罢停其职如何是好?杜秋娘胸有成竹地说,裴俊不正巧在浙西么?陛下可立即给他下旨,让他接替韩造,接管其漕务,尽快运来漕米,解决这次的谷米饥荒。
唐宪宗摇摇头,站起来踱着步子:今日在朝堂上,也有人提到裴俊,但朕没答应。爱妃,朕对你不妨明说,朕是有些不情愿不甘心。为何每次朕遇到危难,裴俊便正巧在这关健时刻,处于那关键地方?难道老天都向着他?偏要让朕来求他解此危难?
杜秋娘也起身笑道:这只能说明,裴俊洞著知微,有先见之明,是个能干的辅臣!或许他正是上天派来,给陛下解危难的福将!陛下怎能耽于个人恩怨,置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不顾?难道陛下的颜面,竟比军民的肚子和性命更重要?
唐宪宗嘟哝着:爱妃的话当然有道理,可朕就是不想惯坏了裴俊。爱妃也知道,裴俊事后总拿自己当功臣看待,有时在朕面前都无理得很,不免让人气恼!
杜秋娘安抚地笑道:陛下是天子,总是居高临下。所谓高处不胜寒,便要有承受寒冷的能力。俯仰随人,收放自如,心明如镜,才是天子的襟怀与气度!
唐宪宗不禁笑起来:看来今晚的棋局,爱妃也是有意安排?叫朕投石问路,你却洞察一切。但朕喜欢你后面那几句话,朕就去**妃的好天子吧!杜秋娘笑着倚在他怀里说,陛下无论怎么做,都是臣妾心中的王者至尊!唐宪宗搂着她眉开眼笑,欣慰地笑道:好!爱妃待朕时冷时热,风情万种,才能让朕爱如骨髓,无法割舍……
次日,唐宪宗在两议殿内与朝中重臣商议此事,杜佑、崔群、皇甫镈在场。等他说完自己的意见,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稍倾,杜佑才颤巍巍地上前说:老臣近日多病,一直没来上朝,今日不想遇见这等难事。陛下的改革方案,恕老臣不接受。
唐宪宗不禁笑起来:朕早就知道,杜相是个保守派,必然会反对。
杜佑郑重其事地说:是啊,司务久行,不可更改呀!
皇甫镈也说:陛下,朝廷正欲仰仗韩造运漕米进京,又如何能罢其职?
崔群却说:微臣觉得这改革方案好,但不宜执行,骤然改之,只怕引来大乱!
唐宪宗想了想:既然众卿反对,朕先把这改革方案批复中书门下,你们留中处理。江淮那边仍以韩造为转运使,但要派裴俊为钦差,让他去督促韓造,尽快起运漕米。
江淮漕运府内,面相奸诈的江淮转运使韓造和一群下级官员在商议着。
一个官员说:韓大人,京城缺粮,危在旦夕,我们该怎么办?
韓造思量着:朝廷缺粮才想到我们。殊不知江淮也挺乱,我们眼下只能自保。
另一个官员说:韓大人虑得是。何况新任宰相皇甫镈,曾与韓大人交恶……
韓造捻着胡子说:是啊,他竟能入相,这猫也就能上房了!
众人正在会意,都说明白了。突然外面有人喊道:钦差裴大人到!
接着裴俊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众人连忙拱手相迎,齐声说:拜见钦差大人!
裴俊温和地点点头,坐到主位上,郑重其事地说:诸位都接到圣旨了吧?因连年兴兵征讨,又遭灾歉收,京畿大馁,道馑相望,还望韓大人和诸位尽快运漕米进京。
韓造不冷不热地笑道:裴大人说的是,朝廷几乎每年都靠江淮发去粟帛渡日,但为何下官这个江淮转运使没得到重用,反是皇甫镈这等刻薄小人被提拔为相?
裴俊怔了怔:这个本官不敢妄议。但韓大人应该明白,历朝历代,朝中总有互相排挤的敌对现象存在,但若为官的因此便不作为,又岂能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
韓造冷笑道:裴大人不就是因为他,才被贬到浙西吗?你我的立场应该一致啊!
裴俊正色道:韓大人所言差矣!本官办事为人皆出于公心,何况这江山社稷并非皇甫镈所有,值此朝廷危难时刻,韓大人怎能耽于个人恩怨,而不运漕米进京?
韓造冷笑着站起来:裴大人言重了!裴大人是奉旨钦差才到江淮,督促下官漕务。但朝廷既然不信任下官,还要派人来监管,那么漕运便交给你好了,下官告辞!
裴俊大为着急,也起身说:韓大人请留步!本官虽系陛下委派,但也受黎民百姓所托,万死不辞!请韓大人从国家社稷出发,立刻发运漕米,切勿推辞!万一再跟德宗帝时那样,内忧外患,闹起兵乱,伤及我大唐江山,韓大人,你就是罪魁祸首啊!
韓造怔了怔:好吧,下官理当遵从。可江淮眼下也是米源告缺,这可怎么办?
裴俊想了想,坚定地说:那么这件事,你我便共同来设法。
韓造又在暗暗冷笑,心想本官就要看看你这个钦差大人,还有什么好办法?
驿馆房间,桌案上堆满了书简和文件。裴俊坐在桌案后,听取一些官员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