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抡起锅柄就朝我狠狠地打过来,还没收了我的书。我后来一直没找到书,这比打我一顿难受多了。
我好几天没去上学了。肯定是继父把我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同事,同事又说给自己的孩子听,同学们就把它传到了学校,我下次再去学校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个新绰号——小偷。
虽然简单、干脆,可我是冤枉的。我并没有隐瞒拿走卢布的事实,但没有人肯相信我,不管我怎样费力地去解释。
所以,我只好回到家,对母亲说再也不去学校了。
“你撒谎!”她低声说。“不可能有人知道你拿了卢布。”
“那你去问好了。”
“一定是你自己说漏了嘴。老实说,你有没有提过?不要撒谎,我明天就去学校,我会查出到底是谁说的!”
我报出了那个学生的名字。她大惊失色,顿时泪眼汪汪。我去了厨房,躺在自己的**,那只不过是搭在炉子后面的几口旧箱子罢了。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呜咽声:“天哪,我的天哪……”
热乎乎的油抹布发出阵阵令人恶心的气味,我实在躺不住了,只好起床去了院子里。
母亲大声叫住我:“你上哪儿去?过来!”
我俩坐在地上,萨沙躺在她的膝盖上,抓着她衣服上的纽扣,不住地点头说:“豆豆。”其实他想说“扣扣”。
我依偎在母亲怀里,她搂住我,说:“我们没钱,每一个戈比,每一个戈比……”
她说不下去了,用滚烫的手臂箍紧我。
“这个畜生……畜生!”她突然恨恨地说,这是我第二次听她说这句话了。
萨沙也跟着模仿:“‘去’生。”
他长得很怪,笨手笨脚的,脑袋特别大,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笑盈盈地朝周围看看,像是在等待什么。他很早就开始咿呀学语了,从来也不哭,日子过得怡然自乐。他身体虚弱,还不怎么会爬,可是一见到我,就格外高兴,伸出小手让我抱他,用软软的小手摸我的耳朵。不知什么原因,他手指上总有一股紫罗兰的香味。
他没有生病,却突然夭折了。那天早晨他还跟平常一样,乐乐呵呵的。到了傍晚,教堂敲晚祷钟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桌上了。这事发生在第二个小孩尼古拉出生后没多久。
母亲果然说话算话,她去学校解释了我的事情,我可以重新上学了。但是,又得跟外公一起住了。
一天喝晚茶的时候,我从院子里来到厨房,听到母亲几乎绝望地大声叫喊:
“叶夫根尼,别走,我求求你了!”
“滚开!”继父说。
“我知道你要去找她!”
“没错,去又怎样?”
两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畜生!”
我听见继父重重地打了她一下,我冲进房间,看到母亲跪倒在地,背和手肘撑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眼里闪着愤恨的光。继父穿了一身新制服,衣冠楚楚,他的细长腿正在猛踹母亲的胸口。
我抓起桌上一把银柄的面包刀——这是父亲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使出全身力气,朝继父的腰上刺去。
幸亏母亲一把推开了他,刀子只把衣服撕了个大口子,还划破了一点皮。
母亲抓起我,尖叫着把我往地上一摔,继父从院子里跑回来,把我拉开了。
天已经很晚了,他还是出去了。我躺在炉子后面,母亲来看我。她轻轻地抱起我,亲吻我,哭着说:
“原谅我,亲爱的,是我不对,可你怎么能这样呢?那可是刀子!”
我冷静地告诉她,我要杀了继父,然后再自杀。
我想我能做到,至少我要试试。
直到现在,那条细长腿还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穿着镶有亮边的裤子,正在猛踢女人的胸口。
每当我回想起俄国人令人憎恶的野蛮生活,不禁扪心自问,这种丑行值得一提吗?深思熟虑后,我坚信必须要提,因为它们是根深蒂固的丑恶的真实。时至今日,这种丑恶仍在苟延残喘。我们一定要对这种真实追根溯源,才能将它从狰狞可耻的生活中,从我们的心灵和记忆的最深处连根铲除。
促使我描写这些丑恶的另一个积极的原因是:尽管它们令人痛恨,把无数美好的灵魂摧残压迫,但俄国人的心灵依然不屈不挠,蓬勃向上。他们正在与苦难搏斗,最后的胜利非他们莫属。
我们的生活令人惊讶,不仅因为它有滋生败类的沃土,更因为它还哺育了一个个鲜亮、健康、富有创造力的新生命。人类固有的善良在不断地生根发芽,这让我们深信不疑,美好光明的新生活必定会向我们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