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紧紧地皱着眉头,低声回答说:
“冬妮亚,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了。当然,你知道我曾经深爱过你,而且即便是现在,我对你的爱还可以恢复,不过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保夫鲁沙了。那时候我可以为了你的眼睛从悬崖上跳下去,现在回想起来,感到十分惭愧。如果是现在,那我说什么也不会去跳。可以拿生命冒险,但不应该是为了姑娘,而应该是为了别的事情,为了伟大的事业。如果你认为我首先应该属于你,然后才属于党,那么,我不会成为你的好丈夫。我首先是属于党的,其次才是属于你和其他亲人的。”
冬妮亚悲伤地注视着碧蓝的河水,两眼噙满泪水。
保尔望着她那熟悉的侧影和她那浓密的栗色头发,不禁对他曾经那么疼爱又那么亲近过的姑娘产生了一股怜悯之情。
他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对她说:
“摆脱一切束缚,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吧。让我们一起为消灭统治阶级而奋斗。我们这儿有许多优秀的姑娘,她们和我们一起肩负着残酷斗争的千斤重担,和我们一道忍受着种种艰难困苦。她们的文化水平也许没你那么高,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呢?你说,丘扎宁曾经想用暴力侮辱你,但是丘扎宁是红军中的堕落分子,不是一个战士。你又说,我的朋友们对你不友好,但是你为什么要打扮得像去参加资产阶级的舞会呢?是虚荣心害了你,你说你不愿意穿上肮脏的军便服。你既然有勇气爱一个工人,却不能爱工人阶级的理想。跟你分手,我感到遗憾,但愿你能给我留下美好的记忆。”
他不再说了。
第二天,保尔在街上看到一张布告,签名的人正是省肃反委员会主席费奥多尔。朱赫来。他不由得心头一震。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办公的地方,但是卫兵不放他进去。他软磨硬缠,卫兵几乎要把他抓起来。不过他终于达到了目的。
他们见了面,彼此都很惊喜。朱赫来已经被炮弹炸去了一只胳膊。他们当时就把工作问题谈妥了。朱赫来说:
“你暂时还不适宜上前线。你就在这儿跟我一起搞肃清反革命的工作吧。你明天就来上班。”
肃反委员会繁重的工作损害了保尔的神经。他经常头疼得像针扎一样,可是还得站到月台上去。
有一天,他突然看见谢廖沙坐在一列满载着弹药箱的敞车上。谢廖沙一下子就跳下车来扑向他,差点儿把他撞倒。谢廖沙紧紧地抱住他说:
“保尔,你这鬼家伙!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两个朋友都不知道,互相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才好。自从他们分手以来,经历过多少事情啊!他们相互提出一大串问题,可不等对方回答,自己又说开了。他们甚至连汽笛声都没有听见。直到列车缓缓地启动了,他们才松开紧搂着的胳膊。
有什么办法呢?刚刚相见,又得分别。火车的速度在渐渐加快,谢廖沙怕误了车,最后向他朋友喊了句什么,就沿着站台跑去。他一把抓住车厢的门把手,车上许多只手立刻把他拽了上去。保尔呆呆地站在那儿目送着,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谢廖沙还不知道姐姐瓦莉亚牺牲的消息。谢廖沙一直没有回过家乡谢佩托夫卡,而保尔在意外见面的惊喜中,竟完全忘记了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暗暗想:
“他不知道也好,免得一路上心里难过。”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和谢廖沙最后一次的见面。此时站在车顶上、挺起胸膛迎着秋风的谢廖沙也没有料到,死神正在向他逼近。
“谢廖沙,坐下吧。”军大衣背上给火烧了一个窟窿的战友多罗申科劝他。
“没关系,风跟我是老朋友了,让它吹个痛快吧。”谢廖沙笑了笑,回答道。
一个星期后,第一次投入战斗,谢廖沙就倒在了乌克兰秋天的原野上。
远处飞来一颗流弹。
中弹后他哆嗦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胸口火辣辣地疼,仿佛被撕裂了一般。他没有喊叫,身子晃动了一下,双臂张开又合抱起来,紧紧捂住胸口,随后弯下腰,仿佛要一跃而起似的,他那僵硬的身体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那对蓝色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无边无际的原野。
肃反委员会的紧张工作严重地影响了保尔尚未恢复的健康。他的头痛病经常发作。终于,在连熬了两个通宵之后,他晕倒了。
于是,他去找朱赫来。
“费奥多尔,你看我是否应该换一下工作?我很想去铁路工厂干我的老本行,我总觉得这儿的工作我干不了。医务委员会的人说我不适合在军队里服务,可是这儿的事情比前线还要紧张。这两天搜捕苏蒂里匪帮的工作完全把我累垮了。我想我得暂时摆脱这不断的突击工作。费奥多尔,你看我站都站不稳,我是干不好紧张的肃反工作的。”
朱赫来关切地看了看他说:
“是啊,你的脸色的确很不好。我早就该解除你的工作了,这都是我的错,我关心得不够。”
谈话的结果,保尔拿了一封介绍信来到共青团省委会。
他和肤色黝黑的丽达。乌斯季诺维奇简短地谈了一会儿,就决定了,保尔到铁路总厂担任不脱产的共青团书记。
过了几天,共青团铁路区委员会新调来一位书记,他就是伊万。扎尔基。保尔在书记办公室见到他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勋章。对这次见面,保尔一时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思想深处多少还是有些妒忌吧。扎尔基是红军的英雄。正是他,乌曼战斗一打响就立下了头功。他英勇善战、屡建奇功,在部队里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扎尔基当上了区委书记,成了保尔的顶头上司。
扎尔基把保尔当作老朋友,友好地接待了他。保尔对内心一闪而过的妒意感到羞愧,也热情地同他握手问好。
他们在一起工作很协调,成了大家都知道的好朋友。在共青团省代表会议上,铁路工人区团委有两个人当选为省委委员——保尔和扎尔基。保尔向厂里要了一小间住房,保尔、扎尔基、厂团支部宣传鼓动员斯塔罗沃伊和团支部委员兹瓦宁四个人搬了进来,组成了一个公社。他们白天忙于工作,总要到深夜才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