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和帕蒂格鲁太太(戴着一顶睡帽,穿着件红法兰绒裙子)回来时,我们大气也不敢出。
但帕蒂格鲁太太甚至连“你们迄今为止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都没说,像奥斯瓦尔德所担心的那样。
她只是坐到我的**说:
“噢,天哪!噢,天哪!噢,天哪!”反复说了好多次。
然后,丹尼说:“我以前曾经看到一个小屋的屋顶有窟窿。那男的告诉我说那是雨水从茅草屋顶上流出来时形成的。他说要是水都积在天花板的话,就会把天花板压跨,但要是你弄了窟窿的话,水就会从窟窿里流出来,你可以在窟窿下面放上桶去接水。”
于是我们用拨火棍在天花板上捅了九个洞,把桶、浴缸和浴盆放在下面,现在地板上没有那么多水了。但我们必须得像黑鬼那样不断工作,帕蒂格鲁太太和爱丽斯也是如此。
大约早上五点的时候,雨停了。七点左右,水流进来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了,很快它就只是缓慢地滴答着。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这是我唯一一次整夜不睡的经历。我希望它发生的次数能够更多一些。我们没回去睡觉,而是穿上衣服下楼去了。不过我们下午去睡了一觉,虽然很不想去睡。
在吃早饭之前,奥斯瓦尔德上了房顶,去瞧瞧他是否能找到雨进来的洞。他没找到任何洞,但却发现板球堵在了一根排水管顶端,过后他才知道那排水管在房子的墙壁里向下延伸,通往下面的的壕沟里。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个愚蠢的逃避方法,不过当时却让他躲了过去。
吃过早饭后,人们上到屋顶,去看看是什么造成了洪水,他们说昨天晚上铅皮屋顶上一定积了足足半英尺的水,因为水必须要达到足够的高度,才能够漫过屋顶的边缘。当然,在水漫过屋檐之后,就没有东西阻挡它流到屋顶底下,渗透了天花板。矮墙和屋顶使水不能按自然的方式顺着房子的墙壁泻下去。他们说一定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向下伸延伸进房子里的水管,但不管是什么东西,水已经把它冲走了,因为他们把铁丝伸进去找,而管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当人家告诉我们这个情况的时候,奥斯瓦尔德颤抖的手指正摸着口袋里那个湿淋淋的板球。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听到他们说不知道是那造成了堵塞的是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就一直在他口袋里,但他一个字儿也没吐。
我并不想为他辩护。但成为引起洪水的原因可真是件糟糕的事情,而且帕蒂格鲁太太又很严厉和急躁。然而这个绝不是他沉默的借口,奥斯瓦尔德对此也很清楚。
那天晚上吃茶时,阿尔伯特的叔叔也很沉默。最后,他用充满睿智的眼光扫了我们一眼,开口道:“昨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你们知道有一个钓鱼比赛。拦水坝里被有意放满了水。有些喜欢恶作剧的多事的人去把水闸给打开了,把所有的水都放了出来。钓鱼人的假日被破坏了。不,不是那场雨破坏的,爱丽斯,钓鱼的人喜欢下雨。“玫瑰与皇冠”宴会的饭菜浪费了一半儿,因为钓鱼的人气坏了,许多人就坐下一班火车回城了。而最糟糕的是一条驳船呆在栏水坝下方的泥里,被水浮起来,卡在了河里头,最后水把它弄了个底儿朝天,它所有的货都倒在河底。那些货是煤。”
在他说话时,我们四个人不知道该把自己不安的目光投向哪里。有的尝试用面包加黄油去掩饰,但似乎又干又难以下咽,那些尝试用喝茶去掩饰的人被呛得喷了出来,很后悔不该喝茶。等他讲完了,爱丽斯说:“是我们干的。”
她和其余的人带着最深的感触讲了事情的经过。
奥斯瓦尔德没说太多。他在口袋里把那阻塞水管的东西转来转去,带着全部的情感期盼自己要是像个男子汉那样坦白承认了就好了,那是在吃茶前,阿尔伯特的叔叔要他告诉他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他们讲完后,阿尔伯特的叔叔更加明白和确切地地告诉我们四个,我们都干了什么,破坏了多少快乐,浪费了老爸多少钱,因为他必须支付把煤从河底捞上来的费用,要是能捞上来的话。要是不能,他就得赔那些煤的钱。我们明白了一切。
当他说完后,爱丽斯趴在自己的盘子上放声大哭。她说:“没有用!从我们住在这儿以后,我们就试着去学好。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努力!但这一点儿用也没有。我相信我们是整个世界上最坏的孩子,我宁愿我们都死掉!”
说这话可真是件可怕的事,我们其余的几个当然很受震惊。但奥斯瓦尔德忍不住去瞅瞅阿尔伯特的叔叔,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他非常严肃地说:“我亲爱的孩子,你们应该后悔,我希望你们为做过的事后悔。而且你们会为此受到惩罚。”(我们受到了惩罚:我们的零用钱被停发,我们被禁止再靠近那条河,外加一长串的惩罚项目。)“但是,”他继续说道,“你们一定不能放弃做好孩子的努力。你们的确格外淘气烦人了,你们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
大约在这个时候,爱丽斯,迪克和诺埃尔开始哭起来。
“但你们绝对不是世界上最坏孩子。”
接着他站起来,正了正自己的衣领,把手放到了口袋里。
“你们现在很不开心,”他说,“这是你们应得的。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至少奥斯瓦尔德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件事(不过他是不配那件事的,因为他口袋里还装着那造成水管堵塞的东西,至今没有承认)。
他说:“我认识你们四年了——你们和我一样都知道,有多少次我看到你们陷入麻烦之中,然后又脱身出来,但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中的任何人撒过谎,从来也没见过你们中的哪个做过卑鄙或者不光彩的事。你们做了错事时总是很难过。这一点应当继续坚持。总有一天,你们会用其它方式来学会做好孩子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脸色看上去有些变化,于是四个罪人中有三个明白他不再严历了,他们向他的怀里扑去。当然,多拉,丹尼,戴西和赫·沃没有卷入这件事,我想他们在谢天谢地呢。
奥斯瓦尔德没有拥抱阿尔伯特的叔叔。他站在那儿,打定了主意要去当兵。他最后捏了捏那只湿乎乎的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从军之前说了几句话。他说:“其他人或许配得上你所说的话。我希望他们配得上,我肯定他们配得上。但我不配,因为是我的这只破板球堵在了水管,造成了我们卧室半夜里发大水。我今天一大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坦白。”
奥斯瓦尔德非常羞愧地站在那儿,隔着口袋,他能感觉到那只可恶的板球沉重冰冷地靠着他的大腿。
阿尔伯特的叔叔说——他的声音让奥斯瓦尔德浑身热了起来,但并非没有羞愧——他说……
我不会告诉你他说了些什么。那只是奥斯瓦尔德的事,和别人无关。只是我承认它让奥斯瓦尔德不太像从前那样迫切地想跑去当兵了。
而承认这件事情是我做过的最困难的事。他们真的把那它写到《善行录》里了,尽管它不属于仁慈或慷慨的事,而且对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没有带来什么好处,除了奥斯瓦尔德的内心感觉之外。我得说我认为他们还是不提这件事的好。奥斯瓦尔德宁愿忘掉它。特别是当迪克把它写进去还加上了这样的话:
“奥斯瓦尔德用行为骗了人,他知道,这和说谎骗人一样的坏。但他在不需要坦白的时候坦白了,这样就赦免了他的罪过。我们认为他那样做是条彻头彻尾的好汉。”
爱丽斯后来把这个勾掉了,用更讨人喜欢的语言写下了这次事故的记录。但迪克用的是老爸的墨水儿,而她用的帕蒂格鲁太太的墨水,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删除的笔迹下面他写的话。
其他人对奥斯瓦尔德都非常友好,为的是表明他们同意阿尔伯特的叔叔的观点,认为我奥斯瓦尔德和其他人一样配得上任何表扬。
是多拉说那完全是由我和诺埃尔为那只破球的争吵引起的,但爱丽斯温柔而坚定地让她闭嘴。
我把球给了诺埃尔。它曾经湿透过,不过全干了。但在经过了它干的那些事和我干的那些事之后,它对我来说再也不能是原来那样了。
我希望你能尽量赞成阿尔伯特的叔叔的意见,不要因为这个故事而鄙视奥斯瓦尔德。或许你自己有时也做过和这一样糟糕的事。要是你做过,你就会知道“坦白承认”能怎样抚慰极为气愤的心情和减轻悔恨的苦痛。
要是你从来没干过淘气的事,我想那只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理智去想起去干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