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关心的是更广阔、更真实的东西。”她坚持说。“目前的基督寺,学术在向一方面发展,宗教又在向另一方面发展:双方毫不相让,像两头互相顶撞的公羊一般。”
“菲洛特桑先生会怎样——”
“那个地方充满了盲目崇拜者和见神见鬼的人!”
“他注意到,只要一提到那个小学教师她就把话题转开,谈一些令他不快的大学的一般问题。她成了菲洛特桑的被保护人,同他订了婚;裘德对她的这种生活很想知道一些情况,想得都要发疯了。然而她就是不给他一点启示。
“喔,我也正是那样的人。”他说。“我害怕生活,也总是见神见鬼的。”
“可是你那么善良可亲!”她低声说道。
他什么也没说,心在怦怦地跳。
“你刚才在读关于牛津运动发起人那一节,是吗?”她又说,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以掩盖她真实的感情:她常常玩这种把戏。“让我想想看——我是哪一年读到那里的?——在18——”
“你说话带点讥讽,我听了可是很不高兴呀,淑。现在你照我希望的去做好吗?我对你说过,我每天这时都要念一章经文,然后做祈祷。这儿有一些书,你可以随便挑选一本背对我坐着翻翻,让我做我每天习惯做的事情好吗?你真的不愿和我一起做?”
“我想看你做。”
“别这样。快别取笑我了,淑!”
“好吧——我要听你的话了,不惹你生气了,裘德。”她说,那语气就像是一个决心永远变好的孩子一样,她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本袖珍《圣经》(不是他用的那本)放在她旁边,他在一边去做自己的事时,她便把书拿起来翻看着。
“裘德,”等他做完祈祷回过头来时她欢快地说,“你让我为你另外编一本《新约全书》好吧,就像在基督寺时我给自己编的那本一样?”
“哦,那好。不过你是怎么编的呢?”
“我把我那本旧《新约全书》中的《使徒书》和《福音》全部拆散成单独的小册子,然后按照写作的年月顺序重新编排,先以《帖撒罗尼迦前书及后书》开头,接着是《使徒书》,把《福音》放在最后。这样编排好后再重新装订起来。我那个大学朋友……某某先生——别管他的名字啦,可怜的家伙——说这主意很不错。我感到后来我读这本书比以前有趣一倍,并且还要好懂一倍呢。”
“哼!”裘德感到有渎圣的意味。
“这真是文学上一种胆大妄为的行为。”她说,翻看着《所罗门的歌》。“我是指每一章前面的那些提要,它们把叙事诗的精神实质都歪曲了。你用不着惊恐:谁也不会说它们是上帝的神笔。说真的,许多神学学者对它们都嗤之以鼻。那24个长老或主教——管他们是多少——拉长着脸坐在那儿写出那些废话来,想到这就让人感到再滑稽可笑不过了。”
裘德像是受了伤害似的。“你太具有伏尔泰[84]精神了!”他咕哝道。
“真的吗?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只说人们没有权力去篡改《圣经》!我讨厌这种骗人的东西,它们只会用抽象的宗教词语,掩盖那充满**、卓越伟大的诗歌里所包含的令人狂喜、纯真自然和富有人性的爱!”她越说越激动,几乎对他的指责发怒了,眼睛也湿润了。“我真希望这儿有个朋友支持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一边!”
“可是我亲爱的淑,非常亲爱的淑,我可没有反对你呀!”裘德说着,抓住她的手,没想到在纯粹的辩论中她竟会掺杂上个人的感情。
“不,你反对我,你就是反对我!”她大声说,转过脸去,以免他看见她那满含泪水的眼睛。“你就是和师范学校那班人站在一边——至少你看起来差不多是这样!我只是坚持认为,把这样的诗句‘你可爱的人儿哪里去了,啊,最美丽的女人?’作上这样的注解:‘这是教会在宣称她的信仰,’是荒谬绝伦的!”
“好吧,就算是如此吧!你样样事情都要带上个人的感情!我只是——很愿意从非宗教的角度来运用那句话。你知道对于我而言你就是最美丽的女人,真的!”
“不过你现在别再说了!”淑回答,严肃的声音中包含着异常的温柔。然后他们的视线碰到一起,像酒店里的老朋友见了面一样握着手;裘德认识到为那样一个虚设的题目去争辩真是可笑,而她觉得为一本像《圣经》这样古老的书中所写的话去落泪真是无聊。
“我并不想打乱你所深信的东西——真的不想!”她又安慰地说,因为现在他远比她更激动烦恼。“不过我确实很希望鼓励某个男人心怀崇高的目标;当我看见你,并知道你想做我的朋友时,我——我坦白了好吗?——心想你或许就是这么个男人。可是你太不加深究地相信传统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唔,亲爱的,我想一个人总不可能事事都要深究之后才去相信吧。人的生命短暂,你总不可能把欧几里得的命题都亲自算出来后才相信吧。我对基督教就是不加深究便相信的。”
“唉,也许你还会相信更糟糕的东西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也许我已经这样了!”他想起了阿拉贝娜。
“我不会问你做什么了,因为我们要成为很好的朋友,永远、永远也不要惹对方生气,是吗?”她信任地望着他,说话的声音就好象她极力要偎依在他怀里似的。
“我永远都会关心你的!”裘德说。
“我也会永远关心你,因为你很真诚,对一身缺点、让人讨厌、心眼狭窄的淑这么宽宏大量!”
他眼睛盯着一边,感到淑那种缺乏性特征的温柔太令人难受了。难道这就是使那个撰写社论的可怜人心碎的事吗?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心碎了吗?……但淑又是多么可爱啊!……只要他不想到她是一个女人,像她那样并不把他当男人放在心上一样,她便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因为尽管他们在一些虚无的问题上意见分歧,但这只会在日常的人生经历上将他们拉得更拢。在裘德遇见过的所有女人中,她是他最亲密的一个,他几乎不相信时间、信仰或分别会把他们彼此分割。
可是她总疑心重重,这又使他感到悲哀。他们坐在那儿,直到她再一次睡着,他在椅里一点一点地打起盹儿来。每次一醒过来他就把她的衣物翻动一下,把火重新升大。大约早晨6点钟他完全醒了,点燃一支蜡烛,发觉她的衣物已烤干。她仍睡在比他的椅子舒适得多的安乐上,穿着他那件大衣,脸蛋像块刚烤出的面包那样热乎乎的,又像是希腊神中的侍酒俊童具有男孩子气。他把烤干的衣服放在她身边,触了触她的肩膀,然后走下楼,到院子里借着星光洗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