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说的是事实!”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她又回到自己房间。那婴儿的衣服和鞋袜在他死时一直放在椅子上,她怎么也不愿意去动一下,尽管裘德很想把它们拿走不让她看见。可是他一去碰它们,她就恳求他别动;当女房东也想把它拿开时,淑便几乎凶猛地对着她大喊大叫起来。
她呆滞漠然地闭口不言,几乎比一阵阵暴发出来更让裘德担心。“你干嘛不和我说话呢,裘德?”她又沉默了一阵之后大声问道。“你可别离开我呀!看不到你我太孤独了,真让我受不了啦!”
“瞧,亲爱的,我在这儿呀。”他说,把脸紧贴着她的脸。
“是啦……啊,我亲密的同伴,我们完美的结合——我们合二为一的结合——已经沾上鲜血了!”
“它笼罩着死亡的阴影——没别的。”
“啊!可那实际上都是我造成的呀,尽管我不知道自己正在促成那件事!我把只应该对成年人说的话对那个孩子说了。我说整个世界都与我们作对。既然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活在世上就不如离开它好,可他却实实在在去这样做了。我还对他说我将又要生一个孩子。这使得他焦虑不安。啊,他曾多么悲痛地责怪过我!”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淑?”
“我也说不清楚。是要对他诚实吧,对于生活中的事实我不忍心欺骗他。然而我并没有做到诚实,我做得过分微妙,太不明不白地把情况告诉了他。——为什么我不比女同胞们明智很多呢!为什么我不说些让他愉快的谎言,而要说些含混不清的现实?这都是因为我缺乏自制力,所以才既不能隐瞒也不能揭露事情!”
“你那样做在多数情况下都会不错,可是也许咱们的情况太特别了,所以碰巧结果很糟糕。反正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并且,我还正在为亲爱的宝宝做件新衣呢,现在我再也看不到他穿了,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我的眼睛肿得好厉害,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一年多一点前我还自称快乐呢!我们太过分注重相互的爱了——彼此太沉醉于极度自私的快乐之中!我们曾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将要使快乐成为一件美德。我说,大自然赋予了我们什么样的本能,我们就要尽这些本能去寻求快乐——尽管这些本能受到社会文明的阻挠——那正是大自然的意图,大自然的规律和存在的理由。我说过的那些话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啊!如今命运向我们射来了暗箭,因为我们是两个大傻瓜,对大自然的话信以为真!”
她又一言不发,陷入沉思,最后说:“也许孩子们最好还是去了的好——不错——我看得出来是这样!与其活下去悲惨地枯萎,不如趁鲜嫩时被拔掉!”
“是呀,”裘德回答,“有人说孩子如果在幼年时死了,大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是他们懂什么!……啊,我的宝宝,我的宝宝,你们要是现在活着的话!那样你们就会说大男孩不想活了,不然他就不会那样去做。因此他要去死也不是不合情理的,这部分由于他那不可救药的、忧郁的天性,可怜的小人啊!但是其他的孩子呢——我自己和你的孩子呢?”
淑又看了看那件挂着的小衣,和那些鞋袜,身子像琴弦一样不住地颤抖。“我是一个可怜虫,”她说,“对于人间再也毫无益处!我被不幸的灾难逼得发疯了!咱们该怎么办呢?”她两眼直盯住裘德,紧紧抓着他的手。
“咱们也无可奈何呀。”他回答。“事情就是它们那样,其结局都是命中注定的。”
她稍停片刻。“对呀!这句话是谁说过?”她沉重地问。
“是《阿伽门农》[161]合唱里的词。自从这件悲剧发生后,我脑子里就不断想着这句话。”
“我可怜的裘德——你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得到啊!——你失去的比我还多,我到底得到了你!想想看,你没有任何人帮助,靠自己读书竟然知道了那些知识,然而却过着穷困潦倒、沮丧绝望的生活!”
就这样她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开,但之后悲痛又会像波浪一样向她涌来。
验尸陪审员按时到达,观察了尸体,然后验尸开始;接着在次日忧伤的早晨举行了葬礼。报纸对此事作了报道,招来一些好奇的闲人,他们站在那儿,像在数着那些窗格玻璃和墙上的石头似的。他们对于这对男女的真正关系感到怀疑,这就使其好奇心又增添了一份热情。淑最初说她要送那两个小孩去坟墓,但最后走时支持不住,所以她躺在那儿时,两具棺材被悄悄抬出了寓所。裘德钻进一辆车,然后它便开走了,使房东大松了口气。现在只有淑她的行李要打发了——他希望在当天过些时间也全部清除走,以免自己的寓所再臭名远扬、令人恼怒——这个坏名声都是由于本周他老婆不幸收下那些外地房客造成的。下午他私下和房主商量,他们都同意,假如发生的悲剧引起人们对这个房子的反感,他们就要设法将门牌号换掉。
裘德看着两具小木箱——一个装着小裘德,另一个装着最小的两个孩子——被安放进了坟地里,之后他急忙赶回淑的住处。她还在自己房间里,所以他当时没有去打扰她。可是他心里仍焦急不安,大约4点钟时又回来了。女房东心想淑还躺在**,但去看了后回来对他说她根本不在寝室里。她的帽子和短上衣也已不见踪影:说明她已经出去。裘德又急忙赶到他住的那家小旅店。她没去那儿。他想了想她可能去的地方,便沿路去了公墓,走到里面,一直来到不久才为孩子们举行葬礼的地点。由于这场悲剧,一些闲人也曾跟着来到这里,现在他们全部走了。只见一个双手拿着把铁铲的男人,正往那3个孩子共同的坟墓里填土,可是一个极力哀求的女人抓住他的手臂进行阻拦,她正站在已填了一半的坑里。原来她就是淑,穿着有色彩的衣服——她丝毫没想到换上他买好的那身丧服——但是她这身穿着,看起来比通常的丧服更使人悲哀。
“他在把孩子们埋了,我要再看一眼他们才可以埋的!”她看见裘德后发疯地叫道。“我还想再看他们一眼。啊,裘德——求求你,裘德——我想看看他们!我不知道在我睡着时你会把他们带走!你说过,在孩子们放进棺材里钉好前,我是应该再看一眼他们的;可你没让我看,却把他们弄走了!啊,裘德,你对我也是一样残酷呀!”
“她一直让我把坟又挖开,打开棺材。”拿铁铲的男人说。“你看她这副样子,该把她带回家去才是。看来不应该怪她,可怜的人。现在不能再把它们挖出来了,夫人。快和你丈夫回家去吧,别难过啦,感谢上帝你不久又要生孩子,那样你就会得到安慰的。”
可是淑仍可怜巴巴地说:“难道我就不能再看看他们了吗——就一眼!行不?只看一分钟好吗,裘德?不会要多长时间的!那样我就会满足了呀,裘德!假如你让我再看一眼,我会很满足的,会永远对你服服帖帖,好不好?看过之后我会安安静静回家,再也不会想见他们了!好吗?为什么不行呢?”
她就这样不断哀求着。裘德悲伤不已,几乎感到自己要去说服那个男人同意她。可是这样做毫无益处,并且还会使她更加糟糕;他认识到必须立即把她带回寓所。于是他就哄着她,温柔地低声安慰她,搂着她的身子把她扶住,最后她才无可奈何地听了他的劝说,被带出墓地。
他想租一辆马车把她送回去,可是因为手头太拮据,她不让他那样做。他们便慢慢往回走,裘德戴着黑纱,她穿着褐红色衣服。他们本来那天下午要搬到另一个寓所去,可是他认为那样不合实际,所以仍按时回到了现在令人厌恶的寓所。淑马上就躺到**,他去请来医生。
裘德整个晚上都在楼下等着。很晚时他听说胎儿早产了,不过也像其他一些孩子一样,已命归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