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刚才正追逐一只塞尔罗派德大飞蛾,是深秋季节罕见的飞蛾,真遗憾没捉住。”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那双小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我和那女士。
“看得出你们已自我介绍了。”
“是的,我正告诉亨利爵士这个时候来沼地已经太晚了,已经领略不到它动人的地方。”
“什么,你以为这位是谁?”
“我猜想一定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了。”
“不,不,”我说,“我只是个卑微的普通人,我是华生医生,他的朋友。”
她那张富有表情的脸因不安而泛起了红晕,“我们在相互误解中竟聊了半天。”她说。
“嗯!你们并没有谈多久呀!”她哥哥以同样疑问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把华生医生当作是一名当地居民而不是客人来交谈了。”她说,“对他来说,兰花早晚没多大关系,但您得来看看梅利琵特宅邸!”
很短的路程我们就到了那里。一幢沼地上凄凉的房子。在那兴旺的年代里,一度是一位牧民的农舍,现在经过修复后,变成一栋现代住宅。周围是果园,树木和沼地里看到的一样,矮小发育不良。整个地方都显得阴郁,一个奇怪干瘦的、衣着陈旧的,看上去与这所住宅倒很相称的老男仆迎接了我们。然而里面有不少大房间,布置得很典雅。我仿佛嗅出了女主人的爱好来。我从窗口远眺,那漫无止境遍布斑驳灿烂的花岗石沼地,连绵不绝从近及远向地平线伸展出去。我很纳闷是什么力量使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和这位美丽的女士居住在这个地方呢!”
“选择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是不是?”他好像回答我的疑问。“但我们设法让自己过得很幸福,不是吗?贝里尔?”
“非常幸福。”她说,听得出她的声调中没有一丝说服力。
“我有所学校,”斯特普尔顿说,“在村落的北部,就我的性格来说,这种工作有些刻板乏味。但自己和年轻人生活在一起,能够帮助培养这些人,并运用个人的性情、理想去影响他们,这点对我来说非常可贵。然而命运却与我们作对。一场严重的传染病在这学校里流行,有三名男同学死亡,学校再也没有从这次打击中恢复元气。我的大部分资财也不可避免地被吞没进去。然而如果不是因丧失与这些可爱的男孩作伴的话,我可以为自己的不幸抛诸于九霄云外。因为我对动物学和植物学有浓厚兴趣,在这里我有着广阔研究的天地,而我的妹妹和我一样深爱大自然。所有这些,华生医生在您观察窗外的沼地时,这些想法早在您脑袋里出现并在表情中显露出来。”
“我的确有这种念头。或许对您妹妹来说更为枯燥而您却较好一些。”
“不,不,我一点也不感到枯燥。”她很快答道。
“我们有书籍,有研究工作,有有趣的邻居。莫蒂默医生就是他同行中最有学问的人。可怜的查尔斯爵士也是个可亲可爱的伙伴。我们很了解他,难以描述我们对他的怀念。您认为我如果今天午后去拜访亨利爵士会不会有些冒犯?”
“我相信他会非常高兴见到您的。”
“或许您可以提一提我的打算。我们可以用一种谦逊方式,在他习惯于新环境之前,以便使他办起事来更能容易些。华生医生,您愿否上楼来看看我收集的鳞翅类昆虫吗?我想在英国西南部算是最为完整的一个。当您看完之后,我们午饭也已准备好了。”
但我却急于想回到委托人身边去。沼地的阴郁、丧命可怜的小马与巴斯克维尔恐怖的传说相关的神秘的声音,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蒙上了一层伤感的阴影。在这些多少还是模模糊糊的印象上,斯特普尔顿女士肯定的忠告,清楚的,真心诚意的口吻,让我毫不怀疑在警告的背后有着某种重大的深奥的理由。我婉言谢绝了所有让我留下吃午饭的好意。马上起身,折回我们来时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
好像还有一条有人熟悉的捷径。在我还没有走上大路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斯特普尔顿女士坐在小路边的岩石上,她的脸由于剧烈的活动变得红润漂亮,双手放在两侧腰边。
“为了拦住您,我一口气跑到这儿,华生医生。”她说,“我连戴帽子的时间也没有。我不能呆得太久,否则我哥哥会想我的。我只是想说我很抱歉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把您错认为是亨利爵士了。忘掉我对您说的话,这些话与您是毫不相干的。”
“但我无法忘记,斯特普尔顿小姐,”我说,“我是亨利爵士的朋友,他的幸福与我戚戚相关。告诉我为什么您这么迫切希望亨利爵士回伦敦去。”
“一个女人突发之念吧!华生医生,当您更了解我的时候,就会知道我总是无法为我所说或者所做的事情讲出理由来的。”
“不,不是这样的。我还记得您声音中的恐惧吧。我记得您双目的神情。请您对我说实话。斯特普尔顿小姐,自从我到这儿以来,我觉察到有个影子紧紧追随着我,生活变得像格林盆泥沼一般,到处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树丛,人们可能会陷入泥潭,而没有向导为他指出脱身之路。告诉我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保证会把您的警告去转告给亨利爵士的。”
她的脸上一时出现了一丝犹豫不决的神情。但当回答我的时候,双眼再次变得坚决起来。
“您想得太多了,华生医生,”她说,“我和我哥哥都为查尔斯爵士的死亡感到惊讶。我们与他的关系甚密。他喜欢从沼地散步到我们家中来,他家遭遇的厄运深深地困扰着他。当悲剧发生之后,我自然而然想到他所感到的恐慌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当他的家族另一位成员要来这儿定居下来的时候,我感到不安。我觉得应该对他所要降临的危险提出警告,那就是我所想说的。”
“那是什么危险呢?”
“您可知道猎犬的传说?”
“我不相信有这种胡言。”
“但我相信,如果您能影响亨利爵士的话,带他离开这个给他家族遭到厄运的地方。这个世界很大。他为什么非要住到这个危险的地方呢?”
“正因为是危险之地,他才来到这里。这是他的性格所在。我担心如果您不给我比这更多更确切的信息,他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我说不出任何确切的东西。因为我不知道任何具体的事情。”
“我还要问您一个问题,斯特普尔顿小姐。当初您对我谈起此事时,如果仅仅是这个意思的话,那又为什么不希望您哥哥听到您所说的呢?对您、对他、对任何人可以说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地方啊!”
“我哥哥非常渴望庄园有人居住。因为他认为这对沼地里的穷人有好处。如果他知道我所说的会让亨利爵士离开的话,他会很生气的。但现在我已经尽责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必须回去了。否则他会想我,怀疑我见到了您。再见!”她转过身,几分钟以后,便消失在杂乱的石头丛中了。而我,整个身心都充满着恐惧,急忙赶回巴斯克维尔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