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凯瑟琳病了
到了第三天,林敦太太打开了门闩,她已经喝光了水壶和水瓶里的水,要我重新加满,还向我要了一盆粥,她料定自己快要死了。我认为她这话是说给埃德加听的。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所以我也就把它放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我给她送去了一些热茶和烤面包。
她慌慌忙忙地吃着、喝着,吃喝完之后,重又躺倒在枕头上,双手紧握成拳头,大声呻吟起来。
“啊,还是死了算了,”她叫嚷着,“反正谁也不会来关心我一下。我真不如不吃东西的好啊。”
过了好久,我又听得她咕哝道:
“不,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才高兴哩。他根本不爱我,他从来都没有惦念过我!”
“你还要什么吗,太太?”我问道。尽管她脸色苍白可怕,举止古怪夸张,我依旧保持着外表的平静。
“那个没心肝的东西在做什么?”她问道,伸手把纠结着的浓密鬈发从自己憔悴的脸上撩开,“他是得了昏睡病,还是死了?”
“都不是,”我回答,“如果你说的是林敦先生。我看他身体好好的,尽管他看书的时间似乎太多了点。现在没有人跟他做伴,所以他就一头埋在书堆里了。”
要是我了解她的真实情况,我就不会这么说了,可是我一直摆脱不掉这样的想法:她的病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埋头在书堆里!”她大声叫了起来,感到惶惑不安,“可我快要死了啊!我正站在坟墓的边上!我的天啊!他知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模样了?”她瞪眼看着挂在对面墙上一面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接着说,“这是凯瑟琳·林敦吗?他也许以为我是在撒娇,在闹着玩吧。你就不能告诉他说事情非常严重吗?内莉,只要不是太晚,我一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我就可以在两种做法中选择一种,或者立即饿死——这算不上是惩罚,除非他还有一颗心——或者恢复健康,离开这乡下。你现在说的有关他的话,是实话吗?注意,他对我的生命,真的是这样不当一回事吗?”
“哎呀,太太,”我回答说,“主人根本没有想到你气疯了呀。当然,他更不担心你会让自己饿死了。”
“你以为不会吗?你就不能告诉他说我决心这么做了?”她回答说,“劝他去!只说是你自己的想法。对他说我决心这么做了!”
她脸上掠过的种种表情和情绪上的阵阵变化,使得我大为惊恐,我不禁回想起她上次的犯病,当时医生曾嘱咐说不能惹她生气。
就在一会儿前,她还在大发雷霆,现在却支起一条胳臂,不再理会我没有听她的话,顾自像个小孩玩着解闷儿似的,从刚才扯开的枕头裂口中拉出一片片羽毛,分门别类地把它们一一排在床单上。她的思绪早已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是火鸡的,”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这是野鸭的,这是鸽子的。啊,原来他们把鸽子的羽毛放进了枕头……”
“你看到那张脸了吗?”她问道,一本正经地盯着那面镜子。
不管我怎么说,都不能使她明白,这就是她自己的脸,于是我只好起身用一块围巾把镜子盖上。
“它还在那背后!”她焦虑不安地说,“在动呢!那是谁呀?但愿你走开时它别出来!啊!内莉,这屋子里闹鬼啦!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她浑身哆嗦,满脸惊恐,把我抓得紧紧的。渐渐地,恐怖总算从她脸上消失了,原来苍白的脸上,呈现出羞臊的红晕。
“啊,亲爱的!我还以为在自己老家呢!”她叹息道,“我以为我是躺在呼啸山庄自己的卧房里。我因为身子虚弱,脑子也糊涂了,就不知不觉地叫了起来。什么都别说了,就这样陪着我。我害怕睡着,我做的梦把我给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