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些该死的字呗,”他回答说,“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凯茜惊叫起来,“我认识的,那是英文。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刻在那儿。”
在一旁的林敦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他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认识,”他对他的表姐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大傻瓜,你能相信吗?”
“哼,识字顶个屁用!”哈里顿气冲冲地说,跟天天见面的伙伴顶起嘴来,他口齿伶俐多了。他还想再说下去,可是两个年轻人却突然一齐大笑起来。我家那位轻浮的小姐开心极了,她发现可以拿他那古怪的话当作笑料。
“你那句话里的‘屁’字用处在哪儿呀?”林敦嗤笑说,“爸爸叫你别说脏话的,可你一开口就是脏话。一举一动都要学着像个绅士,现在就给我做起来吧!”
我们一直待到下午,在这之前,我没法把凯茜小姐拖走。幸亏我家主人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屋子,一直不知道我们久出未归。在回家的路上,我本想对我的照顾对象开导一番,让她知道我们刚才离开的是些什么人。谁知她反倒认为我对他们有偏见。
当天晚上,她没有说起这次拜访的事,因为她没有见到林敦先生。可是第二天,她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了,真让我大为懊恼。
“希思克利夫先生挺热情的,爸爸,”凯茜说,“而且他并不反对我们见面。他说了,只要我乐意,随时都可以去他家,只是要我千万别告诉你,因为你跟他吵过架,他娶了伊莎贝拉姑妈,你不肯原谅他。是你不肯原谅,那该责怪的是你了。他至少是愿意让我们做朋友的——林敦和我——可你却不愿意。”
“以后你会明白的,亲爱的,为什么我希望你躲开他的宅子和他那家人。现在你还是照旧做你的事,像往常那样玩吧,别再去想这些事情!”
凯茜吻了吻她父亲,一声不响地坐下来做功课,像往常一样做了两个小时;然后又陪他父亲去庭院,一整天就像平时一样过去了。可是到了晚上,当她回房就寝,我去帮她换衣服时,她却问道:
“我可不可以写个便条给林敦,告诉他我为什么不能去了?把我答应借给他的几本书也一起送去,他的书没我的好。我告诉他我的书有趣多了,他就急着要看呢。行吗,艾伦?”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我断然回答说,“那样他又会回信给你,那就永远没完没了啦。不,凯茜小姐,这种交往必须完全终止。你爸爸这样希望,我想就该这么做。”
信还是写了,是由村子里一个来取牛奶的小孩送去的,不过这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才知道的。几个星期过去了,凯茜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只是她变得特别喜欢独自一人躲在角落里了。常常是这样,她正在看书时,要是我突然走近,她就会吓一跳,忽然伏在书上,显然是想把书盖住。我看到从书页中露出散张纸页的纸边。
她还有一个新花样,早晨一大早就下楼来,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在书房的一个柜子里,有她的一只小抽屉,她经常在那儿翻弄上老半天,离开的时候,总是特别小心地把钥匙带走。
一天,她正在翻弄这个抽屉时,我发现原来放在里面的玩具和小玩意儿全都变成一张张折好的纸了。
我产生了好奇心,也起了疑心。我决定要偷看偷看她那神秘的宝藏。到了晚上,一等她和主人都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我就在自己那串管家的钥匙中找来找去,很快就找到了一把可以打开抽屉那把锁的钥匙。打开之后,我把里面的全部东西都倒进自己的围裙里,然后带回自己的卧房细细检查。
虽然我早就起了疑心,可是当我发现那一大堆信件时,我还是大吃一惊。这些信全是林敦·希思克利夫写的——几乎是每天一封——是给她去信的回复。前面几封信写得很短很拘谨,可是渐渐地却发展成一封封滔滔不绝的情书了。信上蠢话连篇,像他这样的年龄,这也很自然,不过其中不时也有一些动人的文句,我看这些全是从更有经验的人写的东西上抄来的。
我家小姐按习惯早早下了楼,走进了厨房。我看到有个小男孩到来时,她就走到门口。趁挤奶女工往男孩的罐子里倒牛奶时,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又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
我绕过花园,在路旁守候着这位送信人。这孩子奋力保护着他的委托物,两人在争夺中把牛奶都泼翻了。不过我最终还是把那封信抢到了手。我警告他说,要是他再不赶快回家去,后果就严重了。
那一天天气很潮湿,她没法去林苑溜达散心,因此早读一结束,她就去抽屉那儿寻找安慰了。
“艾伦,艾伦——”她突然喘着气说,“艾伦!艾伦!上楼来——我不舒服!”
我听从她的吩咐,陪她走出书房。
“哦,艾伦!你把那些信都拿走啦?”一进屋,只有我们两人时,她马上跪下来说,“哦,把它们还给我吧!我绝不再这样了!别告诉爸爸,你没有告诉爸爸吧,艾伦?说你没有去告诉他吧!我真是太淘气了,不过今后我再也不这样啦!”
我神情严肃地叫她站起来。
“好啊,凯茜小姐!”我大声说道,“你好像太不像话了,你应该为这感到害羞!真没想到,你空闲时读的就是这一大堆破烂货!嘿,精彩得可以拿去出版了吧!”
她朝她的这些宝贝信件扑了过来,可是我把它们高举过我的头顶,于是她发疯似的进而提出了一连串的恳求,恳求我把信都给烧掉——只要不把信公开,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我认为这完全是女孩子的虚荣心——我终于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就问道:
“如果我同意把信烧掉,你能不能保证今后再也不跟他书信往来?”
“我答应,艾伦!”她拉住我的衣服喊道,“哦,把它们扔进火炉吧!扔吧!扔吧!”
可是,当我用火钳拨开一块地方时,这样的牺牲使她痛苦得受不住了,她苦苦哀求我给她留下一两封。
“看在林敦的面上,艾伦,就给我留下一两封吧!”
我解开手帕,开始把信从手帕的一角往火炉里倒,火舌卷起来,直冲烟囱。
“我要留一封,你这狠心的家伙!”她尖叫着,不顾烧着手指,把手伸进火里,抓出一些烧掉一半的纸片。
“很好——我也要留几封给你爸爸看看!”我回答说,把剩下的抖回到手帕包中,重又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把那些烧焦的纸片全都扔回到火里,向我做手势,求我完成这个祭奠仪式。
第二天早上,我用一张字条回复了那封来信,上面写的是:“请希思克利夫先生别再给林敦小姐写信,她不会再接受你的来信了。”打这以后,那个小男孩来时,口袋里便空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