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吉斯注视着那孩子,心中充满了疑虑。只见那孩子吹着口哨走下台阶,脚不停地踢着地面上的积雪。他在台阶下面停下来,弯腰捧起一捧雪,靠在栏杆上团雪球。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四处张望,瞧见了尤吉斯,他们四眼相对。孩子的眼神中有一丝敌意,显然以为对方要抢他的雪球。尤吉斯穿过大街慢慢地向他走去,他连忙朝周围看了看,想着要跑回家,可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又决定站住不动。
尤吉斯抓住台阶旁的扶栏,因为他有些站不稳。“你在这里干……干什么?”他气喘吁吁地说。
“走开!”孩子说。
“你……”尤吉斯又试着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孩子生气地回答。“这是我家啊。”
“这是你家!”尤吉斯喘着气,脸色苍白,抓着扶栏的手抓得更紧。“这是你家!那我家在哪儿?”
男孩子看上去很惊讶。“你家!”他重复道。
尤吉斯步步逼近。“我……这是我的房子!”他开始叫喊起来。
“走开!”孩子说。这时,门突然打开,孩子喊了一声:“喂,妈妈!这个人说这房子是他的。”
一个矮矮胖胖的爱尔兰妇女走了出来。“怎么回事儿?”他问道。
尤吉斯转向她。“我的家人在哪儿?”他发疯了似地喊道。“我走的时候他们还住在这儿!这是我家!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
那女人用惊愕的眼神盯着他看,她一定以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疯子——尤吉斯看上去也的确像一个疯子。“你家!”她重复道。
“我家!”他几乎是在大喊大叫。“我跟你说了,我住在这儿。”
“你一定是搞错了,”她答道,“没有人住过这儿。这是新房子。他们告诉我们的。他们……”
“他们把我的家人弄哪儿去了?”尤吉斯疯狂地喊着。
那女人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也许她对“他们”所说的话开始怀疑起来。“我不知道你的家人在哪里,”她说。“这房子是我三天前刚买下来的,当时没有人住在这里,他们告诉我这房子是新的。你的意思是说你租过这房子?”
“租过!”尤吉斯喘着气说。“这房子是我买的!我花了钱!这房子是我的!他们……天啊,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家人去哪里了?”
最后,她终于跟他讲明,对于这房子以前的事儿她什么也不知道。尤吉斯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家人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就好像是梦中的人物,在现实中根本没有存在过。他茫然不知所措——忽然,他想到了玛尧兹尼克老奶奶,她就住在旁边的那个街区,她应该知道一些情况!于是,他转过身,飞也似地离开了。
开门的正是玛尧兹尼克老奶奶。当她看到眼神惊慌、浑身颤抖的尤吉斯的时候,她不禁惊叫了一声。是的,是的,她的确知道这情况。一家人已经搬走了。他们交不上房费,然后就被他们给赶出了门,赶到了雪地里。他们重新粉刷了房子,第二周就又卖出去了。不,她没有听说他们现在怎么样。她只知道他们又回到艾尼尔·约克宁那里了,因为刚来到屠场的时候,他们就住在那儿。尤吉斯要不要进屋休息一会儿?这真是太糟糕了——如果他没有被关进监狱就好了……
尤吉斯转过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刚一拐过街角,他就号啕大哭起来。他在一家酒馆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掩面,浑身颤抖,痛不欲生。
他们的家啊!他们的家啊!他们已经失去了这个家!悲伤、绝望、愤怒的情绪一股脑地向他袭来——你能想象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眼前的现实更让人心碎、让人绝望的事情吗——看见陌生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在自己的窗子上挂上他们的窗帘,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他!这太残忍,难以想象——他们不能这样做——这不是真的!想一想,为了这房子他受了多少苦——全家人遭了多少罪——他们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
几年来他们所遭受的种种磨难历历在目。刚开始决定买房子的时候他们所做出的牺牲,那东拼西凑凑齐的三百块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是决定他们生死的全部赌注。然后就是一个月接着一个月的辛劳,都是为了那十二块钱的房费、利息、不时的税费、额外的支出、维修,花钱的项目林林总总!他们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挣房费上,他们为此流了多少汗,滴过多少泪——不仅仅是汗和泪,还有他们生命的血液。安东纳斯老爹为了挣房费而死——如果不是在达拉谟公司那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干活,挣他的那份收入,他现在应该还在好好活着。奥娜也为此付出了健康和全部的精力——她饱受璀璨,已经彻底毁了。还有他自己,三年前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哆哆嗦嗦、眼神惶惑不安、动辄哭哭啼啼的孩子。唉!他们投入了全部的赌注,可是他们输了,输个精光!他们交的钱全都没了——一分钱也没剩。他们的房子没了——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又被抛到严寒中去挨饿、受冻!
现在,尤吉斯看清了一切——经历了一系列的灾难之后,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成了那些贪婪秃鹰们的爪下猎物,它们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腹,它们一口一口地啄光了他身上的肉;他已经被那些魔鬼所俘获,它们对他严刑拷打、百般折磨,并当面嘲笑他。噢,上帝啊,这太可怕,太阴险,太歹毒,太邪恶了!他和他的家人,无助的女人和孩子,一直在挣扎中求生存,他们是那么的天真、无助、孤独,敌人一直在窥视着他们,在他们的身边潜伏着,等待着吸干他们身上的血!那骗人的广告,那油嘴滑舌的代理人!那些无休止的额外开销、利息,他们根本无力支付、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支付的各种费用!后来又是那些屠场主、那些压迫他们的暴君们的种种诡计——工厂停工,工作量不足,工作时间不固定,追命般的工作进度,降低工资,抬高物价!还有残酷的自然规律,冷、热、雨、雪;冷酷无情的城市,冷酷无情的国家,陌生的法律和习俗!所有这一切都是为资本服务的,他们注定要成为资本的猎物,随时被资本吞噬掉。现在,最后的判决终于到了,他们终于输了,输了个精光,他们的房子没了,又被卖掉了!他们束手无策——法律不是为他们制定的,整个社会机器操控在压迫者的手里!尤吉斯要是胆敢举手抗议,他还会被关进那个刚刚逃出来的兽笼里!
就这样站起身走开无疑是认输了,承认被彻底击败了,任凭那个陌生的家庭占有他们的家。要不是想到家人,尤吉斯还会继续在雨中坐上几个钟头。家里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想到这,尤吉斯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身上有气无力,头昏脑胀。
从这里到位于屠场后的院艾尼尔的家有两英里远,尤吉斯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段路有这么长。当他看见那个破败的棚屋的时候,尤吉斯的心开始狂跳。他跨上台阶,用力敲门。
开门的正是那老太太。由于风湿病她人已经佝偻成了一团儿,那张羊皮纸般黄黄的脸仰望着尤吉斯,刚刚高过门把手。看到尤吉斯她吓了一跳。“奥娜在这儿吗?”他气喘吁吁地喊道。
“在,”她答道。“她在这儿。”
“她怎么……”尤吉斯刚要接着说下去,突然停住了,手**似地抓住门框。从房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凄惨而痛苦的尖叫,他听出来那是奥娜的声音。有一会儿,尤吉斯站在那里,吓得几乎瘫倒。然后,他一下子从老太太身边闪过去,闯进屋里。
在艾尼尔的厨房里,五、六个女人挤在火炉边,一个个面无血色,神情惊恐。看见尤吉斯进来,有一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只胳膊绑着绷带——他几乎认不出那就是玛丽娅。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奥娜,寻她不见,他就把眼神转向那几个女人,希望她们能告诉他。可是她们却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盯着他看,眼神充满了惊慌和忧虑。一秒钟之后,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是从屋子后面楼上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尤吉斯向一扇门冲过去,一下子把门甩开,他看见有一把梯子搭在阁楼的活门口上。他窜到梯子低下,刚要往上爬,突然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头一看是玛丽娅。她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火急火燎地说,“别,别,尤吉斯!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