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面前,一座宏大的建筑群若隐若现,庭院深深,占据了整个街区。凭着车道的灯光尤吉斯隐约看见了一座座塔式建筑,一面面巍峨的墙壁,俨然一座中世纪的城堡。他想,年轻人一定是搞错了——这地方就像是一座豪华酒店或者市政厅,怎么可能是个人家呢,难以置信。不过,他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年轻人登上了高高的台阶,手挽着手。
“这儿有一个按钮,老兄,”弗雷迪少爷说。“扶着我点儿,我找一找!扶住了……噢,找到了,就在这儿!得救了!”
铃声响起,几秒钟之后,大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仆人装的人站在那儿,手把着大门,两眼直视前方,一言不发,活脱脱的一尊雕像。
他们原地站了一会儿,眨眨眼,适应一下强烈的灯光。尤吉斯感觉到同伴拽了他一下,于是他抬腿迈进了门,蓝色机器人把门关上。尤吉斯的心狂跳不止,这是一个怎样的神秘所在啊!他竟然进来了,真够大胆!阿拉丁走进洞穴的时候也未必有这么刺激啊!
尤吉斯站在一个灯光幽暗的地方,但他还是能够看出来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宏伟的大厅。一排高大的石柱直插入上方的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它们到底有多高,最远端的石柱后面是一段长长的、宽阔的楼梯。地上铺着大理石,光滑如镜。墙壁上刻着各种浮雕图案,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幅高垂的帷幕,色彩厚重而和谐,各种彩绘在幽暗的灯光下发出神秘的气息。整个大厅金碧辉煌、流光溢彩,仿佛落日的余晖洒进暮霭中的森林里。
蓝衣仆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跟前。弗雷迪少爷摘下帽子,随手递给他,然后松开一直挎在尤吉斯胳膊上的那只手,开始脱大衣。他上下解开几个扣子,然后由蓝衣仆人服侍着把大衣脱下。这时,又一个高大魁梧的人走了过来,一脸庄严,就像是一个即将行刑的刽子手。他直接朝尤吉斯扑过来,尤吉斯紧张地往后退着,他一句话也没说,抓起尤吉斯的胳膊就往外面拖。这时,弗雷迪少爷突然开口说话了,“汉密尔顿!我要和朋友呆一会儿。”
那人停了下来,抓着尤吉斯的手松了一半。“过来,老兄,”少爷说,于是尤吉斯又朝他走过来。
“弗雷迪少爷!”那人惊呼。
“把车钱……嗝……付了,”年轻人回应。他又挽住了尤吉斯的胳膊。尤吉斯刚想说,“我已经付了车钱,”可是他想了一下又把话咽了下去。穿制服的壮汉朝另一个人示意了一下,那人出去付车钱,他自己则跟在少爷和尤吉斯的后面。
他们穿过大厅,然后又拐了一个弯儿,来到两扇大门前。
“汉密尔顿,”弗雷迪少爷说。
“是,少爷!”对方说。
“餐厅的门怎么了?”
“没怎么啊,少爷。”
“那为什么没打开呢?”
那人把门推开,黑暗中尤吉斯隐约看到了另一番景致。“开灯,”弗雷迪少爷吩咐道。管家摁了一下按钮,忽然间一片炫目的白光从头上方倾泻下来,尤吉斯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呆呆地凝视着,过了好一阵他才渐渐看清了整个餐厅的景象。原来,那灯光是从拱形的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的。四面墙壁构成一幅巨大的油画——森林女神在洒满鲜花的林间空地上跳舞;狩猎女神领着猎犬和马踏过一条山间小溪;一群少女在林中的池塘里沐浴。画面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尤吉斯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又像是在梦游。这时,他的眼神落在了餐厅中央那条长长的餐桌上,桌面黑如乌木,桌上的金银餐具光彩夺目。桌面中央有一只巨大的玻璃盘,盘边儿镂刻着精美的图案,盘里插着凤尾竹和兰花,隐藏在盘中的一盏灯射出五颜六色的灯光,使得整个盘子看上去晶莹剔透。
“这是餐厅,”弗雷迪的少爷说。“嘿,老兄,喜欢吗?”
每次说话,他总是等着尤吉斯回答。他向尤吉斯倾了一下身子,冲着他的脸微笑。尤吉斯回答说喜欢。
“可我总是一个人在这地方吃饭,真讨厌,”弗雷迪如是说。“这里简直就像地狱!你说是吗?”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次没等尤吉斯回答就继续说:“也许你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嗝……这样的地方,是吧,老兄?”
“没有,”尤吉斯说。
“你也许是从乡下来的……是吗?”
“是的,”尤吉斯说。
“啊哈!我早料到了!很多乡下人都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地方。老爸曾经带他们来过……免费参观……嗝……这里就是个马戏团!回去你可以跟他们讲。说你到过琼斯那老家伙的家里了……就是那个屠场主……牛肉托拉斯的老板。该死的老混蛋,用阉过的公猪肉做罐头。现在你们该知道你们的汗水都流到哪里去了……回扣,私人铁路公司……嗝……!不过,这地方倒是值得一看,老流氓的家!听说过屠场老板琼斯吗,老兄?”
尤吉斯不由得吓了一跳。对方的眼睛倒是非常尖,他的这一反应自然没有躲过去,于是他问道:“嘿,怎么了?听说过他吗?”
尤吉斯结结巴巴地说:“我在他的屠场里工作过。”
“什么!”弗雷迪少爷一声尖叫。“你!在屠场?哈哈!太好了!这可得握握手,老兄!老爸要是在家会很高兴见到你。他和工人们都是好朋友,他总是说……劳资双方,利益共同体……嗝!这世界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是不是,老兄?汉密尔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家的朋友……老爸的老朋友……在屠场工作。他今晚跟我来过夜……汉密尔顿……太高兴了。我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老兄?告诉我们你叫什么。”
“尤吉斯……尤吉斯·路德库斯。”
“汉密尔顿,这是我的朋友里德努斯先生……握握手。”
神情庄严的管家低下头,没吭声。突然,弗雷迪少爷抬手指向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汉密尔顿……我敢打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堵一块钱!你以为……嗝……你以为我喝醉了!嘿,是不是?”
管家又把头低下。“是的,少爷,”他说。弗雷迪少爷紧紧地抱住尤吉斯的脖子,然后一阵狂笑。“汉密尔顿,你这个该死的老混蛋,”他怒吼着,“你太放肆了,我要把你打发掉,看我敢不敢!哈哈哈!我喝醉了!哈哈!”
另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等着他撒过这振酒疯,看看接下来他还会怎样闹下去。“你想干点什么?”他突然问。“想看看这地方吗,老兄?让我像老爸那样……领着你转一转?那就说说客厅吧……路易。。。。。。路易式的椅子,三千块钱一把。这是茶室,玛丽·昂多奈特风格……牧羊人跳舞的那幅画……雷斯达尔画的……两万三千美元!这是舞厅……那阳台上的柱子……嗝……从国外运来的……专船……六万八千块钱!天花板上的画罗马风格……那人叫什么名字,汉密尔顿……马塔托尼?马卡罗尼?这儿……那只银碗……本韦努托·切利尼雕刻的……该死的意大利人!那架凤琴……三万元!先生……弹一下,汉密尔顿,让里德努斯先生听一听。算了……我忘得一干二净……他说他饿了,汉密俄顿……准备点晚饭吧。不过……嗝……我们不在这儿吃……上我屋里去吃,老兄……又自在又舒服。这边走……当心……别滑倒。汉密尔顿,给我们来点小菜,来点酒……一定要来点酒。来点一八三零年的马德拉酒。听见了吗,先生?”
“是的,少爷,”管家说,“可是,弗雷德里克少爷,您父亲走的时候曾吩咐……”
弗雷德里克少爷猛然挺起身。“我父亲吩咐的是我……嗝……而不是你,”他说。然后,他又紧紧地搂住尤吉斯的脖子,趔趔趄趄地走出房间。这时,他又想起一件事儿,问道:“有……嗝……有我的电报吗,汉密尔顿?”
“没有,少爷,”管家说。
“老爸肯定是在路上。双胞胎怎么样了,汉密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