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吉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他穿的靴子里。“有人告诉我她就住在这啊!”他喊道。姑娘摇了摇头,“太太说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尤吉斯又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心情茫然而沮丧。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敲门,姑娘前去开门。尤吉斯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姑娘嗷地叫了一声,掉过头就跑,她从尤吉斯身边跑过去,眼神恐怖,她登上楼梯,拼命地叫喊:“警察!警察!门堵住了!”
尤吉斯愣了有一秒钟。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涌了进来,他拔腿跟着黑人姑娘往楼上跑。她的喊声引起楼上一阵骚乱,尤吉斯跑上走廊,发现人们正四处逃窜,一个个鬼哭狼嚎,男男女女衣冠不整。走廊的一侧是一个大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几把椅子,上面罩着长毛绒椅套,还有几张桌子,上面摆放着杯子、盘子。地面上到处散落着纸牌,有一张桌子被掀了底朝天,酒瓶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瓶子里的酒淌在了地毯上。有一个小姑娘已经昏死过去,两个男的正搀扶着她,十几个人正朝前门挤去。
突然,外面有人咣咣砸门,于是那些人又掉头往回跑。这时,一个肥胖的女人从楼梯上跑下来,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带着钻石耳坠,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到后面去!快点儿!”
她把众人领上后门楼梯,尤吉斯也跟着跑了上去。上面是一间厨房,胖女人摁了摁一个弹簧装置,一个壁橱的门被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暗道。“进去!”她向众人喊道。此时已经有二、三十人了,他们开始顺着暗道往里爬。后面的人还没有进去,前面的人就开始惊叫起来,“里边也有警察,我们被包围了!”。于是,惊慌失措的人们又开始往回涌。
“再往楼上跑!”胖女人喊,于是男男女女的又向楼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叫骂着,你争我夺地往前挤。他们爬了一段楼梯又一段楼梯,最后爬上了顶楼,有一把梯子倚在墙上。一群人涌到梯子底下,一个人先爬上了上去,想打开屋顶的天窗。可是不管他怎样用力,天窗纹丝不动,胖女人叫喊着让那人拨开挂钩,那人答道:“挂钩已经拨开了。有人坐在了天窗上!”
这时,楼下有人高声断喝:“你们都放老实点。这次我们可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
于是,人群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警察上来了,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扫视着人群,不怀好意地逐个打量着猎物。男人们惊慌失措,局促不安;女人们则表现出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过,她们的脸上都擦着厚厚的脂粉,表情很难让人看得清。有一个眼睛黑黑的年轻姑娘正坐在栏杆上,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不停地踢弄着警察的头盔,有一个警察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把她从栏杆上拽了下来。大厅里有四、五个姑娘坐在箱子上,冲着从她们面前列队经过的警察嘻嘻哈哈。这几个姑娘显然是喝过酒,一个个叽叽喳喳。其中有一个穿着大红睡衣的姑娘大声喊叫着,她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声——尤吉斯朝她望去,一看见那姑娘,他不由得惊叫一声:“玛丽娅!”
她听见了,环顾四周。突然,她身子往后一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尤吉斯!”她尖叫。
有一、两秒钟的功夫,他们彼此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玛丽娅惊呼。
“我是来找你的,”他答道。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谁告诉你的?”
“阿莲娜·雅瑟提特。我在街上遇到了她。”
一阵沉默,彼此盯着对方,其他的人也在盯着他们俩看。玛丽娅走到尤吉斯跟前。“你怎么样?”尤吉斯问。“你就住在这儿吗?”
“是啊,”玛丽娅说,“我就住在这儿。”这时,楼下有人大声吆喝了一句:“穿上衣服,你们,下来。最好快点下来,否则你们会后悔的——外面下雨了。”
“哦!”有人哆哆嗦嗦喊了一声,女人们纷纷站起身,朝着过道两边的房间走去。
“过来,”玛丽娅说,她把尤吉斯领进了她的房间。这是一个长约八英尺,宽约六英尺的小房间,一张折叠床,一把椅子,一个梳妆台,门后挂了一些衣服。还有一些衣服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整个房间乱得下不去脚——梳妆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几盒口红、几瓶香水、几顶帽子、几只脏盘子;椅子上有一双拖鞋、一块闹钟、一瓶威士忌。
玛丽娅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脚上套了一双长筒袜。她就在尤吉斯的面前换起了衣服,甚至懒得去关门。尤吉斯已经猜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自从离家出走到现在他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不会动辄大惊小怪的——可是一想到玛丽娅竟然呆在这样的地方,他的心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在家的时候他们可都是正派人,他原想过去的记忆也许会约束她的行为。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开始嘲笑起自己来了,嘲笑自己是个傻瓜。他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假正经!
“你在这儿住了多长时间了?”他问。
“快一年了,”她答道。
“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得活命,”她说,“另外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都饿死。”
他沉吟了片刻,默默地看着她。“你失业了?”他最后问。
“我生病了,”她答道。“病好了之后,我已经身无分文了。后来,斯坦尼斯洛伐斯又死了……”
“斯坦尼斯洛伐斯死了!”
“是啊,”玛丽娅说,“我忘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怎么死的?”
“老鼠咬死的,”她答道。
尤吉斯倒吸了一口凉气。“老鼠咬死的!”
“对,”对方说。她弯下腰,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话。“他在一家炼油厂里干活——至少能给工人买啤酒。他用一根棍子把啤酒从外面挑回来,路上他偷着从每个啤酒罐里都喝一点,有一次他喝多了,在一个墙角里睡着了,于是他就在那儿躺了一晚上。第二天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被老鼠啃光了。”
尤吉斯坐在那里,吓呆了。玛丽娅继续系鞋带。两人沉默无语。
这时,一个大个子警察来到门口。“快点,”他说。
“我这不正抓紧呢吗,”玛丽娅说。她直起身,开始忙乱地穿胸衣。
“家里其他人还活着吗?”尤吉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