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时弘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娘娘巷多少年来一直是一条小商小贩集中的街巷,生意很好做。外面人都说,在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到娘娘巷就能买到。抱成团,做小本生意,赚小钱,这是娘娘巷生意人的优势。如果分散开来,小商小贩东一家西一家,这种优势也就不存在了。他们提出在新城修建怀宁街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条件不允许县里这么做。如今,新城一些比较好做生意的地方早已让别人给占了,他们这时候往新城搬迁,就只有搬迁到偏远的街头巷尾去,他们的小本生意也就无法做,无疑是砸了他们的饭碗。我有个想法,只和李书记肖县长通了一下气,还没有来得及论证。我看,干脆在河西三江大桥旁边圈一块地皮出来,作为自由贸易开发区,给他们一些优惠政策,鼓励他们到自由贸易开发区去做生意。我们还可以采取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创造投资环境,到外面去招商引资。不出十年八年,这个自由贸易开发区就会形成一定的规模。年初,我在地委开会时,去了趟长芷县的中心贸易市场,长芷县委书记说,他们的中心贸易市场才搞五年,如今已经开发出几万个平方米的地盘,两千多家商贩在那里做生意,已经成了西南几个地区的中心批发商场了,每年的税收有几百万。我看长芷县的路子是可以借鉴的,我们的自由贸易开发区办成了,对我们县的经济腾飞将大有好处。”“这个想法好。小章老肖你们商量一下,还可以再到长芷县去看一看。定下来,就开始搞。”贾副省长宽慰地说,“在宁阳走了几天,我心里比过去踏实多了。老邓你说呢?”“宁阳的移民搬迁工作,成绩是主要的。不过,后一段的任务还很重,老肖,你要多过问移民搬迁的情况,支持小章的工作,小章肩上的担子很重,别的移民县都是一把手亲自抓移民啊。”邓副专员叮嘱说。
贾副省长说:“我回去之后,立即给你们拨一笔钱下来,解决眼前当紧需要解决的问题。年底之前,二十个亿全部到位。你们也必须按时完成移民搬迁任务。只能是人先让水,决不可水来赶人,决不可影响年底电站关闸发电。”二十四第二天上午,送走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肖作仁回到办公室只坐了一会儿,金昌文就来了,询问造纸厂环保设施的资金怎么解决。肖作仁没有理他,冲着隔壁办公室喊周宏生:“给我把车叫来。”周宏生看见肖作仁神色不怎么好,连忙出去叫小毛。小毛将小车开进大院,肖作仁对跟在身后的金昌文说:“我一会就回来。”说着上车走了。肖作仁已经看出,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这次到宁阳,好像并不怎么满意。肖作仁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吐,心里很憋闷。
“肖县长,去哪?”小毛把车开出大院,问道。
“去医院。”小毛就不再做声了,小车刚开到医院门口,看见李大铁被他爱人扶着,慢慢地从医院走出来,一个小护士在后面打把伞,给李大铁遮荫。
“李书记,病成这个样子你还准备往哪里去呀,我准备来你这里坐坐。”李大铁的女人对肖作仁诉苦说:“肖县长,你哪里知道,从省医院回来,他这样要我扶着,已经出去几次了。这病怎么得好。”“天气这么热,受不了的。”肖作仁说。
“你来了就用你的车打个转,我们再回来聊,好么?”肖作仁对李大铁的爱人说:“我们一块陪李书记。也是,整天住在病房,日子也不好过。”李大铁的女人湿着眼睛说:“你当他是真的在外面逛逛,透透空气?他的心思我晓得,前天晚上,金副县长在这里说造纸厂的事,昨天上午,丁书记在这里说办案子的事,今天早晨,章副书记又在这里说办开发区的事。你看他要小毛把车往哪里开!”李大铁笑说:“知我者,莫过吾妻也。”肖作仁说:“我来,也是想聊聊这些事,事情一大堆,真让人头疼。”李大铁没答他的话,对小毛说:“去趟河西。”小车慢慢地驶过三江大桥,李大铁要他在大桥头一块较平缓的山坡前停下:“老肖,我们下去走走。”小毛给李大铁打伞,几个人搀扶着李大铁走了没多远,李大铁就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片狭长的坡地。肖作仁已经猜出李大铁来这里的目的了,说:“前几天,小章对我说过办开发区的事,真要办好了,的确是件好事,只是……”李大铁接过他的话:“老肖,办开发区,不能犹豫。”“还是个资金的问题。”“小章有他的打算,不给资金,给政策。”李大铁指着面前的坡地:“我以前就没有想到这一步,这地方,开发出来,真是块黄金宝地。你看,三江大桥,像条扁担,一头挑着一座城,多美呀。”肖作仁说:“办好了,当然好,问题是想办好就能办好?我让一个造纸厂给弄得下不了台了。基建还没搞好,又要钱搞环保。”李大铁说:“先别说这些,到你家去坐坐,行么?怕有一年时间没喝你老婆做的擂茶了。”“好。”肖作仁说。
来到肖作仁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肖作仁的爱人柳桂花看见李大铁那副病蔫蔫的样子,握住李大铁爱人的手,哽咽着说:“不知道我们前辈子造了什么孽,跟了这样的男人,整天就是工作工作。李书记病成这个样子,还放心不下工作,我家老肖这样下去,用不着多久,也会成这个样子的。”肖作仁说:“你别咒我,快去做擂茶,李书记要喝擂茶。”柳桂花听男人这么说,连忙进厨房做擂茶,说:“李书记你坐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做。”李大铁的爱人说:“别急,他吃不下多少的。”也跟柳桂花到厨房去了。
李大铁和肖作仁坐在客厅,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造纸厂已经开工了,可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建好。环保设施也要跟上去,资金的问题,我对小章说。”李大铁叹了一口气,“老肖啊,宁阳的老百姓是再经不起折腾了。”“上面不了解基层工作的困难,他们总认为这样没做好那样没做好。”李大铁已经听说了贾副省长和邓副专员在昨晚会议上说的话,说:“领导指出些不足不是大不了的事。我的看法,你要放手让小金小章小马他们工作,他们年轻,肩膀上压些担子没有关系,一个人的能力和胆识常常是在艰苦的环境中锻炼出来的。你我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干多久呀,宁阳的将来还要靠他们。”李大铁想了想,“不过,在放手让他们干工作的同时,还要给他们出主意,拿把握,掌掌舵。比如像造纸厂的基建,就要把好质量关,不能只图速度。前几天我到那里看了一下,对小金也说了这个意思。”李大铁看了肖作仁一眼,“丁书记对我说了一些纪检方面的事情,有些问题还比较严重,老肖,这个问题也千万忽视不得。不早敲警钟,打预防针,到时候鸳鸯山修起了一座新城,我们的干部也垮掉了一些,那可就划不来呀。”一会儿,柳桂花就将擂茶做好了。李大铁的爱人给李大铁盛了半碗,拿汤匙喂他。
李大铁笑说:“我自己来。你也喝一碗,这擂茶的确好喝。”“你还不好意思呀。”李大铁的女人说,“你自己吃,吃两汤匙,就不吃了。”柳桂花一旁说:“我们做女人的,心思全都放在男人身上,苦点累点都不要紧,只要男人工作顺心,身体不出毛病,就万幸了。”李大铁喝了半碗擂茶,高兴地说:“老肖呀,过些日子,我还来喝擂茶,欢迎么?”肖作仁说:“怎么不欢迎,我们一块坐坐,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二十五章时弘最担心的问题终于发生了。这年仲夏,老天爷像是有意要和宁阳的这些移民搬迁户作对。十年不遇的大旱。
还是端阳节涨了龙船水。后来,就一直是晴。起先,天空还时不时飘过一丝半缕云朵,后来就连一丝儿云彩也看不见了。广袤的天空,全是蓝蓝的,亮亮的。太阳一个劲地向大地施展它的**威,没遮没掩,火一般的光焰全都泼泄到地上来了。地上蒸出了一种怪味儿,像是火药的气味。天地的尽头,晃晃地冒着青烟,像是快要燃烧起来。三江不断地浅下去,变瘦了,变窄了,两边的河滩全都暴露出来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火灼灼的,脚踏上去就会烫出泡来。滩中间,**的礁石峥嵘突,波浪打在上面,腾起一股热热的水花。
沿着白滩岸边那条烂草索一般的小路,往山上艰难地爬去,但见老岩岗已经失去了绿色,去年栽下的柑橘树枯萎了,柑橘林中间种的玉米也旱死了,地旁边的南瓜藤干枯得似火柴棍儿,要死不活地伏在瓜架上。春天开垦出来的土地,干裂出一道一道口子,从拆口里冲出一股灼人的热气。光秃秃的山冈,连一点荫凉的地方也找不着。狗们被热得没有地方藏身,寻一丛枯萎了的苦竹林,用爪子刨一个土坑,将身子卧在土坑里,吐着长长的红红的舌头,不停地喘着粗气。
老岩岗旁边的沟谷里,有一丝泉水从岩石下面的缝中挤出来,一群干渴得不行的人们围着泉水推推搡搡,提桶、木盆、瓦罐及大大小小盛水的工具,不断地碰撞出乒乒乓乓的声响。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一个劲地向泉眼拥挤。然而,从岩缝中挣扎出来的那一丝筷子头般大小的泉水,似乎并不在意老岩岗两百多口人正处于难耐的干渴之中,只是那么慢条斯理地滴滴答答往外流淌,落在盆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一天下来,不过滴满十桶八桶。
两百多口人分着喝也难解除干渴。
冬季和春季,这里的泉水还比较旺,基本上能供一个村的人吃水。过了五月,人们最担心的问题终于来了。下山去三江挑水吧,上山下山两里路,山路又窄又陡,一步没走稳,打个趔趄,一担水会被泼洒掉,化成一缕白烟。更要命的是挑着担水,必须一口气从三江挑上山来,途中没有放水桶的平地,歇不得肩,常常一担水挑上山,人也累得快吐血了。
可是,那些家中有壮劳力的,还是下三江去挑水,来回一个小时,出一身臭汗,累得腰酸背疼,总比去泉眼边排队抢水要快。
泉眼旁,一位容貌憔悴的老女人好不容易才轮着接了半桶泉水。她是章时弘的母亲。天没亮就来这里排队了。香香跟着她叔叔去了城里,家中就她和大儿子章时才母子俩一块生活。虽是天干地燃,章时才仍然在山坡上不停地垦挖荒地,准备下雨之后种秋庄稼。他信奉一句话,人不哄地皮,地皮就不哄肚皮。这时不流汗垦挖些地出来,天下雨了,种子往哪里播。母亲心疼儿子,不忍心让他累了一天还去山下挑水,自己每天早早地来这里排队接泉水。
“你们来接吧,这半桶水,能把两餐饭弄熟就行了。”心地善良的老人将水桶提到一旁,让排在身后的人来接水。紧挨在她后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还没来得及将水桶伸过来,她身后的一个女人却抢先将木盆摆在泉眼下面了。
“你怎么不讲道理?还没轮着你呀!”前面的女人有些急了,伸手想把她的盆子拿开,后面的女人不让,口里说:“人都快渴死了,还有什么理讲啊。”两个女人相邻而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也亲亲热热,是于旱使她们那颗善良的心变得干焦了,冒烟了,溅颗火星就会燃起来。她们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继而就用手敲打各自的盆子桶子,用以发泄心中的怒气,再后来,就动起真家伙来了。你抓住我的头发,我揪住你的衣领,一个女人的脸面被抓出了长长一条血痕,另一个女人的袖口被撕破,露出了胳膊肘子,这就使得两个女人都格外地恼怒,打得也愈凶。
“别打了,我的水给你们。”章时弘的母亲看不下去了,一边劝说,一边将自己的半桶泉水递过来。老人似乎有一种负疚感。是她的儿子要人们迁上山来的,如今,乡亲们住在山上连水都喝不上,老人的心里的确不好受。可她却没有能耐劝说她们,那半桶贵如油的水,也扑不灭她们心中的怒火。她们撕扯着、扭打着,半桶泉水也被泼洒在焦枯的草丛之中了。
人们越围越多,叫骂声越来越凶。两个女人的男人也风风火火赶了来,一身的臭汗,一肚子的火气,但他们没有他们的女人那样心胸窄狭,他们扑上去,各人抓住各人的婆娘,只那么轻轻一拽,两个女人就被抛开,远远地瘫坐在草地上,哭嚎着。两个男人像牛姑一样,四目相视,突然,一个男人两个巴掌一拍,吼道:“我们这是碰到鬼了!在山下生活得好好的,逼着要我们搬上山来,搬上山来就没人管了,连水都喝不上,活受罪,我们下山去,在山上住个卵哟,原先讲得好好的,搬迁上山就接自来水,天干地燃,都快渴死了,还没见自来水的影!”这汉子的话,像一根划燃的火柴,在众多人的心中燃烧起来。
“下山去,都下山去。在这石头山上,不渴死,也要饿死!”她们撕扯着,扭打着,半桶泉水也被泼洒在焦枯的草丛之中了。
“搬,现在就往山下搬。”几个汉子一边骂着,一边气冲冲地回家去了。大部分人还在犹豫。这可急坏了章时弘的老母亲,她深知乡亲们搬上山来吃尽了苦头,她也知道在这山坡上生活下去的确不容易。但是,她更清楚她的儿子在县上管的是这项工作,这项工作没有做好,她儿子就会挨批评,对国家的建设也会带来影响。可是,她一个年老的女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帮上儿子呢?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回到家,真的挑着炊具下山去了。
“儿啊,他们又搬下山去了啊,你快回来吧!”一声急切的呼喊,老人瘫坐在滴滴答答的泉水旁,心急如焚,失声哭了起来。
桂桂比老人更急。
在老岩岗的山坡上,一条新开辟出来的小路,从荆棘丛中延伸下去,再往下垦挖三五丈,就到了三江边。
这条路修成之后,从老岩岗下山挑水,比原来那条山路要近许多。在这里修路的是桂桂和她的丈夫连生。五月下旬,旱象开始露头,人们吃水成了问题,桂桂心里就发起急来。她问村支书,乡政府开春时就答应安电排,让搬上老岩岗的村民喝上自来水,如今已经是六月了,怎么还不见自来水。村支书说他去乡政府几次了,乡政府也没说不安自来水,可是只打雷不下雨,就是不见动手,他心里也急哩。桂桂自己又去乡政府,找分管移民工作的丁副乡长,他是章时弘亲姨姨的儿子。他很客气地向她解释,说自来水肯定是要安的,只是眼下有困难,希望她回去给乡亲们做做思想工作。桂桂心急如焚,这可怎么办啊,向时弘哥诉苦么?要时弘哥出面解决么?桂桂想起时弘哥总是那么一副忧虑的样子,她又犹豫了,他管着全县的大事,怎么能老是为自己村里的乡亲们操心呢?这样一来,人家也会有意见的呀。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