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带着丈夫来修路。虽然从这里到山下的江边也很远,山势陡峭,荆棘丛生,修一条山路并不容易,但修成了比原来的那条山路还是要近许多。在那口山泉干涸的时候,人们便可以从这里下三江去挑水。
可是,桂桂的山路还没有修通,村里的人们却为争水发生纠纷,还有几户人家搬下山去了。桂桂匆匆地赶回村子时,村支书正在那里给人们做工作。章时才则抱着脑袋,默默地蹲在角落里唉声叹气,他的老母亲一泡泪水一泡鼻涕地急得直哭。
看样子,村支书已经无力阻拦这些发怒的人们。他没有办法解决人们的吃水问题,他自己能默默地在这天干地燃的旱季里留在山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能强行让这些刚刚从贫困中解脱出来,被动员搬迁上山之后,又重新与贫困为伍的乡邻乡亲和他一样默默地承受这种连水都喝不上的困苦么?他们不是章时弘的亲人,他们也不是桂桂,他们虽然是章时弘的乡亲乡邻,可在他们无法承受这种困难的时候,他们的精神支柱也是会坍塌的。
“再忍受一段日子吧,吃水的困难是暂时的,时弘哥说了,他们一定会给我们老岩岗安自来水的。”桂桂抹一把鬓角的汗水,劝他们说,“这些日子,我和我那口子在山坡上又修了一条路,从那里下山挑水,比从这边下山挑水要近许多,已经搬上山了,就别往山下搬了啊。”她的语气有几分哀求。
“忍受不了啦,天爷根本就没有要下雨的样子,栽的柑橘树旱死了,种的庄稼旱死了,住在这岩石山上,人也迟早要旱死的。下山去,都下山去。不把自来水引上老岩岗,就别指望我们在这里落脚生根,在山坡上旱死,还不如被水淹死。”劝不了,拦不住,白滩的山脚下,那刚刚空闲出来的屋场上,又出现了临时搭起的茅棚,茅棚顶上又缭绕起一缕缕时断时续的炊烟。
这是一件大事,惊动了白沙乡,惊动了三江区,很快就传遍了库区七个区二十七个乡镇。宁阳县的头头脑脑都十分地震惊。
章时弘在接到三江区的汇报时,也接到桂桂的一封短信。
时弘哥:
你快回来,有些人家又搬下山去了,我没有办法劝阻他们,村支书和伯母也没有办法劝阻他们。真急死人呀!桂桂七月十日章时弘拿着那张用小学生的作业本纸写的信,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一辆北京吉普,身背黄尘,沿着三江边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向北滩驶去,章时弘坐在车上,还一个劲地催促司机是不是再开快一点。
上次,贾副省长来宁阳视察移民搬迁工作之后,临走时表了个硬态,省政府将采取紧急措施,立即下拨一笔移民款,解决眼前的困难,年底之前,二十个亿的移民搬迁经费一分不少地拨到县里来。同时,贾副省长也向宁阳县委县政府提出了要求,宁阳县必须加快移民搬迁速度,保证在国庆节之前全面完成搬迁任务,及时做好清库工作,决不能影响年底三江电站关闸蓄水发电。
贾副省长回省城不久,果真拨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搬迁经费,大大地加快了库区移民的搬迁速度。万万没有料到,已经搬迁上山的村寨却又出了问题。
吉普车在老岩岗山脚停了下来,章时弘看见一群人在田间劳动,这些田土只能向他们的主人奉献最后一季庄稼了,它们的主人,对它们也侍候得格外精心。在田间劳作的人们,看见那个从小和他们一块长大的二猴子从小车里急急地跳下车来,他们都知道他是为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赶回老家来的。他们不好意思和他打招呼。他们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将头勾得低低的,假装没有看见他。章时弘的目光在那几个临时搭起的茅棚停留片刻,就急匆匆地向老岩岗爬去。
他的淳厚朴实的乡亲乡邻为什么会搬下山来,他们难道不想一想他们还得重新搬上山去么?他不相信,白沙乡和三江区在电话中向他汇报说,他们下山的主要原因是没有水吃。为什么会没有水吃呢?在离老岩岗两里外的南岭村已经建了一个电排站。三月底,县移民指挥部就拨下了一笔经费,要乡政府就近给搬迁户安装自来水管。上个月,素娟在接到省里拨下的移民经费之后,又立即将经费下拨到二十七个乡镇,并交待乡镇领导,据气象预测,可能会发生夏旱,要他们务必首先解决搬迁户的吃水问题。上次在高崖坡村召开的全县移民“三通”会议上,丁守成还说六月份给老岩岗安自来水的。
上了山,章时弘才发现,眼前的现实和他的想象是两回事。这里呈现出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干旱景象,土地干裂,庄稼旱死,几年来,乡亲们精心栽培的柑橘树,已经大片大片的枯萎。放眼看去,被烤焦了的石头仿佛划根火柴也会点燃。
章时弘隐约听见山凹处有吵闹的声音,闻声走过去,他不由怔住了。汗爬水流的乡亲们,有的提着水桶,有的端着木盆,眼睛都焦急地盯着那一丝山泉。章时弘看见他的母亲也站在人群之中。她提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排队的人们火气都足,动不动就吵架,他的老娘就给他们说好话,那神情就像大家没水吃是她的过错。
一种难以抑止的怒火从章时弘的心头涌起。款子已经拨下来了,乡政府为什么不给老岩岗安装自来水?他们将钱用到哪里去了?人们喝不上水,不下山怎么办,在山上活活渴死么?
“时弘回来了。”是哪个首先发现站在山坡上的章时弘。于是,许多群众都向他拥过来,他的老母亲比谁都走得急。“儿啊,你可回来了呀!”是喜,是忧,是苦,是愁,全从老母亲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来,全从老母亲那双浑浊的盛满了焦急和无奈的眼坑里涌出来。
“娘,你们受苦了。”章时弘的双手被母亲那双青筋凸露的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这双手被汗水和泪水染得湿湿的,抓住他时还在不停地颤抖。
“儿啊,他们也要下山去,是桂桂和村支书几个人拦住的啊。”章时弘怔望着身体孱弱,却无时无刻不在为儿子操着心的老母亲,他的眼睛湿润了,模糊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揪着,一阵一阵发疼。
二十六太阳下山了,但它身上进发出的熊熊烈焰还在天边燃烧,半个天空被烤得红红的,三江倒映着它的光焰,也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山腰处飘起了缕缕炊烟,炊烟升腾到半空中,又被点燃了,灿灿烂烂,一溜儿一溜儿。
太阳将要下山的这一刻,温度仿佛比任何时候都高,整个的山野河谷,都像被倒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之中,把人闷得透不过气来。
章时弘在白沙乡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干部会议,他原来只打算批评一下乡政府的领导在移民搬迁工作中领导不力,缓急不分,没有及时做好移民户搬迁上山之后的善后工作,给他们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困难,要乡政府立即采取紧急措施,给老岩岗安上自来水。同时,立即对全乡进行全面检查,克服工作中的疏漏,该做的工作要赶快做好,一时还不能解决的问题,要向群众做好解释工作,把移民户的情绪稳定下来。可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知道,县里已经给乡政府拨下来安装自来水的款子,也多次过问过负责移民搬迁工作的副乡长丁守成。虽是款子拨迟了些,但你在积极地给他们安装,老百姓也会理解,再大的困难也会挺过去。然而,丁守成每次都推脱说由于安装自来水的村寨比较多,一时还买不到合适的水管,把时间一天一天往后拖。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心里虽是十分着急,又不好过份地批评丁守成,谁都知道他的亲表哥是章时弘。
“县农机公司正在采购适合山村用的水管,水管来了,我马上去运,问题总要解决,不过迟一些日子。”开始,丁守成还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坐在一旁,很悠闲地抽着烟,“表哥,你也在乡镇呆过,乡下和县里不同,乡镇的工作是面对面和农民群众直接打交道,拖拖拉拉,婆婆妈妈,哪样事情不是上月布置,下月完成。有些工作,屁股上催出火来,到头来还是放的空炮,谁还那么作古正经。吃了饭,我再给农机公司挂个电话,请他们想办法解决一下。老岩岗迟几天安自来水,不会渴死人。”丁守成长着一张长条脸,鼻梁上戴一副近视眼镜,透过镜片,章时弘看见那眼神是那样散淡,世故。“弘哥,你平时难得下来一次,下来了也不到我家去走一走,我们兄弟俩是争吃姨娘的奶水长大的啊。今天机会好,我买了只大王八,这是难得的补品,据说吃了还抗癌。
书记乡长都去,陪陪我哥。”“守成,老岩岗的乡亲们在山上没有水吃,生活不下去,又搬下山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也急,老岩岗有奶我长大的亲姨,有我的表哥,可是,我又有多大的能耐帮助他们解决这些困难?”丁守成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按说,安装自来水的经费年初就该拨下来,却被金副县长他们弄去办造纸厂,他们心里哪有移民户,哪有库区的基层干部,哪有你这个移民搬迁指挥长!到了三四月,天旱了,看见移民户在山上没办法生活了,才给我们拨点钱安自来水。这自来水说安就能安好么!”“那是县里的事情,用不着你去说,我现在是要你给老岩岗安自来水。”章时弘打断他的话,“我给农机公司挂个电话,我早就给他们打过招呼,真要是没有水管供应,我要处分他们。”章时弘十分恼火,他还不知道他的这位鼻梁上架着眼镜,一副斯文模样的表弟,已经变得这般世故,这般麻木不仁,全然没把老百姓的困苦放在心里:“钱拨迟了,你就不动手安自来水了?”“县里拨下来的钱也不够……”丁守成看见章时弘发了火,要给农机公司挂电话,才有些神色不安起来。
“谁说钱不够?告诉你,这是经过县移民指挥部勘测科的技术员实地勘测过的。”“那钱,我放在别的地方用了。”丁守成说。
“放哪里用了?”章时弘吼道,“县委县政府三令五申,移民经费一定要专款专用,你怎么不照办?”“我放在栗坡大桥上去了。”丁守成勾着头,不敢看章时弘。
“栗坡大桥属缓建工程,你把钱放在那里去做什么?”一旁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听丁守成这么说,都感到十分惊讶,疑惑地瞅着丁守成。
“我想准备一点材料,不然,材料越来越紧俏。”“真是乱弹琴!”章时弘盯着丁守成那张泛青的长条脸,他真想狠狠地吼他一顿。老岩岗排着长队争抢泉水的情景,母亲抓着他的双手焦急得痛哭失声的模样,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亲娘,他的父老乡亲,在迁上高山之后,连口水都喝不上,他还做什么父母官,他还有什么脸面站在他们面前说话。
章时弘尽量将心头的火气压了下来:“守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如今全县的移民搬迁工作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也是最困难的时候,那些不愿意搬迁的钉子户,他们在徘徊,在观望,一有风吹草动,他们的思想就又动摇起来,你想一想,这对我们的工作将会带来多么大的麻烦和困难。”丁守成的脸上鼓出了汗珠,坐那里一声不吭。
“这样吧,我给县里挂个电话,要他们下来几个人,将你们乡的账目查一查,看看有多少移民经费没有专款专用。”“不用叫县上的人下来。表哥,我们自己清一清,有问题我们一定及时纠正过来。”丁守成的脸由青变白,慌忙阻拦说。
可是,章时弘已经抓起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