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款不专用,这是移民搬迁区乡存在的普遍问题,我要抓一个典型,狠狠地煞一煞这股歪风。”章时弘将电话挂到县移民指挥部,对方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素娟。
“弘哥,你在哪里?”素娟有几分急切地问。
章时弘心中的那一股愠怒渐渐平静下来,冷峻的脸也松动了一些“我在白沙乡给你挂电话。素娟,你明天带一个会计下来,帮忙查一查白沙乡移民经费专款专用情况。专款没有专用,直接影响了我们县的移民搬迁工作,给库区百姓的生产生活造成极大的困难,不煞住这股歪风,我们的移民搬迁工作就不可能圆满地完成任务。”“我明天下来。弘哥,天气太热,你千万要注意身体,我知道你的性格,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章时弘准备放下话筒,那边又说话了。
“弘哥,你还有事么?”素娟显然是想和章时弘多说几句话,“要我给你带换洗的衣服下来么?”“不要,我都带了。”“要不要跟素萍姐说一声?”“不要,她知道我下来了。”“那……我们明天见。”章时弘没有在乡政府吃晚饭。他让食堂给小车司机准备一份饭菜,小车送他到白滩之后,司机再回来吃晚饭。他要马上赶到老岩岗去。
登上老岩岗,章时弘没有立即回家,他独自一人沿着老岩岗新垦挖出来的山地,慢慢往前走去。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丁守成说,给老岩岗安装自来水管的钱已经用来购买栗坡大桥的材料了,再要给老岩岗安装自来水管,这笔钱又从哪里来呢?没有钱,老岩岗的饮水问题又该怎么解决呢?丁守成是不是真的把钱拿去买修大桥的材料去了,要是没有拿去修桥,他将钱又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章时弘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不由生出许多的疑窦来。
这时,天边那火焰般的云霞,已经褪为淡红,渐渐又变成了铁灰色。四周的暮色也渐渐地弥漫过来。朦胧的月影,首先泼洒在远方的山峦,渐渐地又扩散到近处的村寨,那些在干旱的毒焰下,被弄得没有一点活气的枯蔫蔫的树苗和苦竹林,拼命地从暮色中吮吸几分凉爽,然后艰难地伸展开枝丫,铺开卷成了筒筒的叶片。干裂的土地仍然张着焦渴的大口,只是吐出的已不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气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将在太阳落下山去之后,拼命地挣扎着喘一口气,回一次阳,为明天抵御更毒的烈日做准备。三江,在天穹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一江的红霞流走了,一江的碎金也消失了,江面氤氲着一缕缕白色的水雾,水雾随着江风慢慢移动。但是,当它们被带着离开江面,向岸边飘来的时候,它们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辆货车从江边的简易公路上驶过,腾起的一股黄尘冲起数丈高,与半空中晚炊的青烟混为一团,滞留在山腰,像原子弹爆炸之后升起的蘑菇云。
看样子,近一段日子还不会下雨。如果不及时解决山上的吃水问题,只怕不但不能将已经搬下山去的群众动员上山,可能还会有人要搬下山去,说不定还会波及到其他区乡,这样,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章时弘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之中。
突然,他听见前面的山坡下面有挖地的声音。寻声望去,是一个女人,她正在新挖一条通往山下的路。暮色朦胧,看不清她是谁。
也许,他的叹息声被她听见了。她抬起头来,只稍稍一愣,就惊喜地叫起来:“时弘哥,你回来了?”是桂桂。她急急地奔到他的面前,他高兴地伸过手去。她将手在自己的衣衫上揩了揩,才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桂桂,你在这里修路?那边不是有一条路么?”“下山挑水,从这里走要近得多。”他紧紧地握住这双手。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那双白藕节般细嫩的手已经不复存在,他今天握住的是一双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食指和拇指由于长期握着蔑刀,已经微微弯曲,巴掌也像麻石岩一样粗糙。这双手,过去曾经勤奋地编织斗笠、背篓、花篮,用以卖钱,支持他订阅报刊杂志,让他做一个出色的农业技术员,手头少几分拮据。如今,自己做了县委副书记,不但没能庇护她,相反,她仍然用这双手来为他排解忧愁。他真不知道该说几句什么话来感谢她,他只是紧紧地握住这双手。
“时弘哥,我给你的信,收到了么?”一双满含着柔情和忧虑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收到了。”“真急死人,我又不识字,叫你连生哥写,他斗大的字也识不得几担。”她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回:“回来就好了。你回来了,他们就不会往山下搬了。”章时弘沉重地摇了摇头:“问题并不这么简单,旱情很严重,乡亲们没水喝,我怎么忍心将大家堵在山上受这份罪。”“你上回对我说,县里已经拨了款子安装自来水管,你去乡政府催一催,要他们赶快把自来水接上来。这段日子,我劝劝乡亲们,克服一下眼前的困难,我这里修了条路到江边挑水要比那边近许多。等安上自来水管,一切问题就解决了。”“桂桂,这条路,你修了多久?”“开始干旱的时候,我就来修这条路了。后来,你连生哥也来帮忙修,我们整整修了二十天,明天再修一天,这条路就完工了。”“连生哥呢?”“他回去了,孩子要吃饭。趁着太阳下山凉快,我还修一会,没想到你来了。”桂桂脸上挂着笑,“我猜,这几天你准会回来。”“桂桂,你这样做连生哥没有意见么?”“他有什么想不通的呢?”桂桂勾下头,许久,复又抬起头来:“一个女人该给他的,都给他了,他应该知足了。再说,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知道我是真心实意跟着他过日子的……时弘哥,回吧,天黑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桂桂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一个农村女人,帮不了你多少忙,只是在心里暗暗替你发急。”章时弘没有做声。此时此刻,他的心仿佛要滴血。他跟在桂桂的身后,向村子走去。桂桂背着一只扁扁的长长的木桶,桶里盛着从三江背上来的水,水很沉,桂桂的背被压得弯了下去,向前倾着,穿着六耳草鞋的脚趾从草鞋内挣脱出来,紧紧地勾住刚开挖出来的山路,印出一个一个深深的脚窝。微微的晚风吹过,章时弘闻到一股汗味儿。这是从桂桂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另一种高级美加净的芳香。那是他经常闻到的从素萍身上散发出的芳香。想起素萍,使他想到城里的那个家,那个由于他长年下乡,素萍也不常住的总是充满了霉味儿的家,他是那个家的成员,可是,他对那个家并没有多少眷念之情,充斥那个家庭的是素萍那无休止的唠叨和抱怨,叫他头疼的唠叨和抱怨。
唉,如果那个家庭的女主人,不是素萍,而是另一个女人,又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十多年来,章时弘的心中还是第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他的心一阵颤悸,不由自主地看了桂桂一眼。
这时,天边的那一弯新月变得分外地明亮起来。青烟一般的月辉四处泼洒开去,泼洒在三江两岸的悬岩断壁上,泼洒在被太阳晒得枯萎了的山坡上。走在前面的桂桂,沐浴在这清淡的月辉里,那蓬乱的头发,那满是补丁的衣服,那向前勾着的身子,那被木桶的棕绳深深咬着的肩头……章时弘的心头不由生出一种沉重的负疚感,一种透不过气的负疚感。
二十七章时弘怎么也不会想到,下拨给老岩岗安装自来水管的经费,被丁守成挪为他用了。经查证,他把这笔钱偷偷地拿到南方一个经济开发区,与别人合伙做地皮生意去了。他原来指望能很快赚上一笔,就把这钱补上,没料到却让人家给骗了,这笔钱已经无法收回来。
这个消息是素娟告诉章时弘的。
章时弘给素娟挂了电话之后,当天晚上,素娟就拦一辆便车下来了,她赶到白沙乡政府时,章时弘却去了老岩岗。第二天清晨,素娟走了十多里山路到老岩岗找章时弘章时弘惊喜地问:“素娟你来得这么快呀?”素娟带着几分抱怨的口气说:“我不晓得你昨晚在这里,不然我就在这里下车。”“你是昨天晚上下来的?”素娟嘟着嘴:“今晚你得回乡政府去,我一个人在那里寂寞死了。”“汁财科还有哪个来了?”他问。他想在这几天还走几个乡,做做调查,晚上再开开会,如果有问题就早解决,处理在萌芽阶段。
白沙乡政府就不去了。他觉得,白沙乡分管移民搬迁工作的是自己的表弟,自己常常出现在其他乡干部面前,有些不好。
“刘会计。一个只会打算盘的机器人。”“你说,我蹲在乡政府好么?”“你不去乡政府可以,我晚上到白滩来。”她说。“怎么,耍小孩子脾气了?”章时弘笑笑地问,“来时,看见胖胖了么?胖胖听他妈的话么,不逃学吧?”“到了你家,素萍姐出门去了,说是哪个买了台进口彩电,要她去看看,就胖胖一个人在家。我说要到爸爸那里去,可能还会见到奶奶,问他去不去,他小大人似地告诉我,说我是去工作,他不去,去了爸爸会不喜欢的。”素娟盯着章时弘,“弘哥,你小时候也这么懂事么?”章时弘的目光从素娟热热的目光中斜开:“我小的时候,可没胖胖幸福,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日子过得真够苦的。”章时弘想起他的童年,贫寒的,让他难以忘怀的童年。时代毕竟在前进,现在和那时候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了。
“素娟,我晚上不一定在老岩岗,你也别来老岩岗。天这么热,走十多里路,太累,你就住在乡政府。三天之后,我来乡政府听你们的结果。”素娟没有说话,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久久地凝望着章时弘。章时弘从那眼湖中,突然像觉出了什么,他的心不由一颤:“去吧,素娟,我心里很急,老岩岗的乡亲们因为没有水吃,又搬下山去了,你得赶紧将账目查清楚,看看有多少移民经费没有专款专用。另外,要丁守成立即组织资金,将自来水从南岭接上老岩岗来。”素娟走了。可是,第二天下午,章时弘在南岭检查移民工作时,素娟又慌慌张张地去了南岭,告诉他,她和刘会计查过了账目,发现了问题,连夜又会同乡财税所的几个同志,一道重新查了一个通宵,已经查证落实,丁守成挪用移民款八万一千元。
章时弘听到这个消息,足足愣了三分钟。他的脑壳一片麻木,他想到他那死去了的亲姨,想到自己饱受苦难的母亲,想到被洪水卷走,连尸身也没有找到的父亲和姨父。丁守成和自己是吮同一个**长大的兄弟啊,他难道忘记了他的父亲是为了让他有口粥喝,不被饿死而被洪水吞噬的么?他难道忘记了那阵端着半碗发绿的蒿草饭不肯下咽扑在姨娘身上要饭吃的经历么?他真的变得心黑了,把农民兄弟,把父老乡亲都忘记了!他似乎有些不相信素娟说的话是真的,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是,宁阳县移民搬迁指挥部计财科科长吴素娟就站在面前,正用一种冷峻的目光审度着自己,又使他不能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想起有一次开常委会,丁满全对他说有个别乡镇干部屁股不干净,挪用移民经费,将来是要出问题的。看来,丁守成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时间了,自己却没有引起注意。
“素娟,走吧,我们回乡政府去。”章时弘说。
“这个丁副乡长,也太不争气了。”素娟这时才这么说了一句。昨天查出他有严重经济问题的时候,就有人在背后议论,章副书记如果不是他的血亲表兄,丁副乡长的胆子怕也没有这么大。
章时弘走在素娟前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搭白。他的脚步走得有些沉重。素娟知道他心情不好,又找话劝他:“弘哥,事到如今,你也不要考虑过多,回去看看情况,是不是要丁副乡长想办法将款退了,争取宽大处理。据乡里的干部反映,这么多年来他的工作还是不错的。”“素娟,如果他不是我的表弟,如果他是一般的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的干部,当你看见搬迁上山的农民,在干渴的煎熬下生活,栽下的柑橘,种下的庄稼,因为没有水源抗旱,已经大片大片旱死,你会怎么看待贪污挪用移民经费的丁守成?你是憎恨他?还是同情他?”章时弘脸面冷得像一块阴石板,叫人害怕:“对于那些黑了良心,置老百姓的生死于不顾的人,不绳之以法,我们在老百姓面前,还有什么别的可言!”章时弘说出的话,丢在地上也溅得出火星。
“……”素娟感到,此时此刻,用什么话来劝说弘哥,都是没有用的。
二十八“儿啊,娘就求这一次。”章时弘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她的右边是桂桂,左边是素娟,她们扶着痛哭失声的老人。
老人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儿啊,我晓得我丁儿用公家的钱去做生意是犯法,他不该这么做,他黑了良心,可是,你姨就这么一棵独苗苗,我不忍心看着他去蹲牢房啊,我心疼呢,他要去蹲牢房,我也活不成了,我对不住你那死去的姨哩。”浑浊的泪水,染湿了老人那满是皱纹的脸。
“娘,他的案子,国家会按政策法律来处理,我不能过问这事。”章时弘知道母亲的心情。然而,他是决不能出面为丁守成求情的。
“伯娘,昨天,我对乡党委书记说,丁副乡长贪污挪用移民经费,是可恶,害得我们这些移民户水都喝不上,让他去蹲牢房是罪有应得,可是,他是您的亲外甥,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经受不起这个打击。我们说,我们卖房子,找亲戚借款,把他挪用的钱还清,政府就别处理他算了。书记说我是法盲,这怎么行。我对时弘哥说,时弘哥也说这不行,犯了法,都能用钱抵,那些有钱人不是杀人放火都可以么?这么一来,国家不全乱套了?”桂桂一旁劝慰老人,“伯娘,我们农村女人,没有文化,又没有见过世面,国家上的事情我们不懂,这位姑娘是和时弘哥一块工作的,听时弘哥说,是和您儿媳妇一条巷子长大的姊妹,她有文化,知书识礼,听她说说,看我说的这些话在理不在理。”素娟到老岩岗来过两次,她眉清目秀,言谈举止文文静静,对时弘哥又很敬重,给桂桂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后来,听时弘哥说,她和素萍如亲姊妹一般,桂桂对她也就有了一种特殊的亲切感。
“妹妹,你给我伯娘说说,劝劝她,她听你的。”桂桂对素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