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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衣（第1页）

新衣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做好的。

顾知恩醒来时，发现昨晚还摊在炕上的那些布片，己经不见了。炕沿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服：藏青色的裤子，军绿色的短袖褂子，还有一件同色系、布料稍厚的长袖外套。每件衣服的扣子都扣得规规矩矩，仿佛里面己经住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小人儿。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盯着那叠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碰。布料硬挺，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儿和阳光晒过的暖意。针脚细密匀称，藏在布缝里，几乎看不见。

灶房里传来嫂子轻轻哼唱的声音，调子很陌生，软软的，像清晨的风。他从来没听过嫂子唱歌。

“醒了？”沈秀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影，“试试看，合不合身。”

顾知恩有点手足无措。以前穿衣服，都是胡乱套上就行。此刻面对这套崭新、平整得有些严肃的衣服，他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沈秀兰放下盆，走过来。她先帮他穿上裤子，藏青色的布料裹住细瘦的腿，裤腰稍有些宽，她用一根布条仔细地穿进裤鼻，打了个活结。“长得快，特意放宽了些，明年还能穿。”她解释着，又帮他套上短袖褂子。

军绿色的褂子罩在身上，瞬间有种奇异的包裹感。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是陌生的，挺括，带着约束力，仿佛在提醒他：你和昨天那个穿着破烂旧衣的孩子，不一样了。

沈秀兰蹲下身，一颗一颗为他扣好胸前的扣子。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但动作极其轻柔仔细，扣好一颗，还要用手抚平布料上的细微褶皱。扣到最上面那颗时，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下巴。顾知恩缩了一下。

“紧了？”她问。

他摇摇头。

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沈秀兰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精心完成的作品。看了半晌，她才轻轻舒了口气：“转个圈看看。”

顾知恩僵硬地转了个圈。裤子不拖地，褂子不紧绷，袖长也刚好。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时，陈永固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显然是刚去地里看了一圈。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弟弟身上那套崭新、不合时宜般整洁的衣服上，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挺合身。”陈永固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放下锄头，走过来，粗糙的大手在顾知恩肩膀上按了按，又捏了捏褂子的布料厚度，“布……扎实。”

沈秀兰“嗯”了一声，把叠好的长袖外套也拿过来，递给顾知恩：“外套先收着，等天凉了穿。”

顾知恩抱着那件外套，新布的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嫂子，你的新衣服呢？”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大哥和嫂子的目光飞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沈秀兰笑了笑，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己经磨出毛边的旧衬衫：“嫂子有衣服穿。这套是给你的。”

陈永固转身往灶房走，留下一句：“吃饭吧。”

那天的早饭，依旧是玉米糊糊，加了一小碟昨天赶集买回来的咸菜。顾知恩穿着新衣服，坐得笔首，生怕动作大了把衣服弄皱。喝糊糊时，他小心地把碗端得远远的，脖子伸得老长。

沈秀兰看着他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只轻声说：“衣服做了就是穿的，别太拘着。”

吃完饭，陈永固照例下地。沈秀兰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对顾知恩说：“小恩，今天……跟我去趟后山吧。”

后山。爹妈睡着的地方。

顾知恩抱着那件长袖外套的手，紧了紧。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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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山的路，顾知恩己经走熟了。以前都是大哥带他，沉默地走，沉默地站一会儿，再沉默地回来。但这次是嫂子。

沈秀兰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还有一叠黄纸。她走得不快，顾知恩穿着新衣新鞋，走起路来还有些不习惯，跟在她身边。

山路两旁的草木长得正盛，露水打湿了他的新裤脚。他有点心疼，低头用手去掸。

“没事，”沈秀兰说，“沾点土气，实在。”

翻过一个小坡，那片熟悉的柏树林就在眼前了。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座紧挨着的土坟静静地卧在那里，坟头上的草己经长得很高，绿茸茸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