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温度悄然爬升,首到某个午后,蝉鸣突然炸响,宣告盛夏的统治正式开始。
双抢来了。
“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这是一年里最残酷、也最不容喘息的二十天。天还没亮透,陈永固和沈秀兰就下地了,等顾知恩醒来时,家里只剩下灶台上温着的一碗稀粥。
他知道大哥嫂子在哪里。村外那片最大的水田里,几乎全坳的人都弓着腰,在齐膝深的水和泥里搏斗。金色的稻浪被割倒,扎成捆,抢在阵雨前挑回晒场;紧接着,灌水、犁田、耙平,再把嫩绿的晚稻秧苗一簇簇插进尚未来得及休息的泥土里。
这是一场和太阳、雨水、时间赛跑的苦役。
中午,顾知恩拎着竹篮送饭。田埂被晒得发烫,田里蒸腾起混杂着稻香、淤泥和汗水的气味。他远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背影,淹没在一片相似的、不断移动的脊梁之中。
陈永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如雨下,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挥舞镰刀的动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拢稻子在他身后整齐地倒下。沈秀兰跟在他后面,负责捆扎。她戴着破草帽,脸被晒得通红,汗水浸透了背后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她的动作同样飞快,弯腰,拢稻,捆扎,起身,再弯腰……周而复始。
“大哥!嫂子!”顾知恩站在田埂上喊。
陈永固首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走过来。他接过竹篮,看了一眼里面的粥和咸菜,没说什么,只是大口灌下自己带的一壶凉水,然后招呼沈秀兰过来吃。
三人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午饭。陈永固吃得很快,吃完就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胸膛剧烈起伏。沈秀兰吃得慢些,时不时用草帽给顾知恩扇两下风。
“下晌别来了,”陈永固闭着眼说,“日头毒,在家待着。”
“嗯。”顾知恩应着,眼睛却看着嫂子被稻草划出不少红痕和小伤口的手。
下午,他果然没再去。但他也没闲着。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鸡喂了,水缸挑满,还学着嫂子的样子,试图生火煮一锅绿豆汤——结果差点把灶房点着,灰头土脸地被邻居婶子看见,笑着帮他收拾了残局。
傍晚,陈永固和沈秀兰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来时,看到的是一院子异常的整洁,和灶台上邻居送来的一锅己经凉透的绿豆汤。
陈永固什么也没说,只是喝汤的时候,头埋得比平时更低。沈秀兰摸了摸顾知恩被烟灰弄花的脸,笑了笑:“咱们小恩,能当半个人用了。”
这天夜里,顾知恩被一阵极轻的、持续的“噼啪”声吵醒。声音是从哥嫂房里传出来的,清脆,有节奏,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他悄悄爬起来,光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沈秀兰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个陈旧的本子,手里正拨弄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暗红色的木质框架,上面串着一排排乌黑的算珠。她的手指飞快地拨动那些珠子,发出那种“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计算。
陈永固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默默地抽着旱烟,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算珠上,脸色在烟雾和灯光里显得晦暗不明。
“……早稻大概能出八百斤谷子,”沈秀兰停下动作,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声音压得很低,“按今年的价,扣除要上缴的公粮和统购,能留下的,大概值这个数。”她用指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个数字。
陈永固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烟抽得更猛了。
“秋后,永固。”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小恩秋天就八岁了。该念书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沉默的深潭。
“我知道。”陈永固的声音沙哑,“学费,书本费,还有……你娘家的粮票。”
“粮票不急,我跟妈说了,缓一缓。”沈秀兰低下头,又开始拨弄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主要是学费和书本。学校在公社,中午要是回不来,还得带口粮……”
她一项一项地算着,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那些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变成一座座无形的小山,压在昏黄的灯光里,压在两个疲惫的年轻人肩上。
顾知恩在门后屏住呼吸。他听不懂那些具体的数字,但他听懂了“念书”,听懂了“学费”,听懂了嫂子声音里那种被疲惫包裹着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