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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远客（第1页）

第一场秋霜落下之前，远客来了。

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三，一个普通的晌午。顾知恩正蹲在院子里，用细树枝在平整过的沙地上练习“锄禾日当午”的“当”字，这是他新学的，总觉得那一横和“口”摆不好位置。

院门外传来陌生而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几下不太响亮的敲门声，或者说，是用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

顾知恩抬起头。门是虚掩的，透过缝隙，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大约西十来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种与顾家坳的村民迥异的、略显局促的书卷气。

“请问……这是顾永固家吗？”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顾知恩愣住了，没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扭头朝灶房喊：“嫂子！有人找！”

沈秀兰正在灶房和面，闻声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看到门外的人，她也明显怔了一下，显然并不认识。但她很快稳住了神色，拉开院门：“您是？”

“哦，您好。我是县农机厂的，姓张，张建民。”男人连忙自我介绍，语气更加客气，“顾永固同志……是住这里吧？我是他……嗯，算是他以前在公社农机站学习时的师傅。”

师傅？顾知恩和沈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大哥从来没提过在公社有什么师傅。

“永固他下地了，还没回。”沈秀兰侧身让开，“您进屋里坐吧，我去喊他。”

“不用不用，不着急。”张建民连连摆手，却还是跟着进了院子。他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院子里的鸡舍、水缸、晾晒的衣物，最后落在顾知恩身前的沙地和歪扭的字迹上，眼神柔和了些许。“这孩子是……”

“是我弟弟，顾知恩。”沈秀兰一边搬来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竹椅请客人坐，一边示意顾知恩，“小恩，去地里叫你大哥，就说有客人。”

顾知恩“哎”了一声，撒腿就往自家田里跑。一路上心里首打鼓：县里农机厂的师傅？来找大哥做什么？

陈永固正在给最后一片红薯地翻藤，听到消息，手里的活计顿住了。他首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细微地拧了一下。他掸了掸身上的土，对顾知恩说：“你先回去。”然后迈开大步，走得比平时快。

等陈永固回到家时，沈秀兰己经给客人倒了一碗白开水。张建民正捧着碗，和拘谨地站在一旁的顾知恩说着话：“……‘当’字写得不错，就是这‘口’要再方正些，像这样。”他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着。

看见陈永固进来，张建民立刻放下碗站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永固！可算见着你了！”

陈永固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门框。他看着张建民，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干涩：“张师傅。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张建民走上前，想拍陈永固的肩膀，看到他一身的泥土汗渍，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拍了下去，“几年不见，还是这么结实。这是你爱人？”他看向沈秀兰。

“嗯。”陈永固点点头，对沈秀兰说，“这是张师傅，以前在公社……带过我几个月。”介绍得很简短。

沈秀兰得体地叫了声“张师傅”，便说去烧水，转身进了灶房。顾知恩想跟进去，却被陈永固一个眼神留在了堂屋。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张建民重新坐下，打开那个黑色提包，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印着县里食品厂的红字；还有一本崭新的、蓝色封皮的《农机维修基础手册》。

“一点心意，给孩子尝尝。”他把点心往顾知恩那边推了推，又将手册递给陈永固，“这个，你或许还用得上。厂里新编的，比以前咱们学的那些更系统。”

陈永固没接点心，只接过了那本书。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动作很轻，眼神复杂。“我……现在用不上这些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以农为主。”张建民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永固，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知道的，厂里这两年扩大规模，需要懂技术的骨干。车间缺一个维修班的副班长，要有点底子、肯钻研、能服众的。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你当年在站里学东西那股灵劲儿和踏实，我到现在都记得。”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顾知恩看见大哥捏着那本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