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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暮色中的自行车（第1页）

秋意一层深过一层，霜降过后，早晚的风里便带了刀锋般的寒意。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疏朗却苍劲的木刻。

顾知恩换上了那件军绿色的长袖外套，袖子挽了两道，依旧显得有些宽大，但厚实的布料挡风，很暖和。他白天跟着大哥去地里收最后一批红薯，用小耙子仔细地刨开土，将那些纺锤形的、沾满新鲜泥土的块茎捡到筐里。红薯是重要的口粮补充，也能喂猪，每一筐都意味着冬日的踏实。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收工比平日早些，陈永固说要去后山砍点过冬的柴火。沈秀兰在家收拾红薯，准备擦成薯片晾晒。顾知恩蹲在院子里，继续和沙地上的生字较劲。

突然，他听到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跌倒，接着是陶盆碎裂的清脆声音。

他吓了一跳，扔下树枝跑进去。

只见沈秀兰蜷缩着倒在灶台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一手死死按着腹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支撑，打翻了旁边装着半盆红薯的陶盆，薯块和碎片散落一地。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嫂子！”顾知恩魂飞魄散，扑过去想扶她，却不知从何下手。

沈秀兰似乎想说话，嘴唇颤抖着，却只溢出不成调的气音。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顾知恩。父母被抬回来时冰冷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他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嫂子！嫂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转身冲出灶房，疯了一样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大哥！大哥！快来啊！嫂子不好了！”

尖利的童声撕破了傍晚村庄的宁静。隔壁的婶子先探出头，见状脸色一变，也跟着喊起来。几个在附近干活的村民闻声跑了过来。

顾知恩己经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朝着后山的方向狂奔，肺像要炸开，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他不知道跑了多远，首到看见那个熟悉的、扛着一捆柴的身影出现在山路拐角。

“大哥——”他带着哭腔喊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永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扔下柴捆，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怎么了？！”

“嫂子……嫂子倒在地上……不说话……”顾知恩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永固脸色骤变，再不多问一句，甩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朝着家的方向猛冲回去，速度快得惊人。

等顾知恩跌跌撞撞跟着跑回家时，院子里己经聚了几个人。陈永固正半跪在地上，试图把蜷缩着的沈秀兰抱起来。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但身体依然软绵绵的，脸上的痛苦之色丝毫未减。

“永固，别乱动！”赶来的老赤脚医生，一个村里人都叫“三爷爷”的干瘦老头，急忙制止，“看这样子，像是绞肠痧（急性阑尾炎的旧称）或者别的急症，不能瞎搬动，得赶紧送公社卫生院！”

“我去借板车！”一个汉子立刻跑出去。

陈永固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看着怀里妻子痛苦到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操持家务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一种近乎狂暴的焦急和无力感涌上来，让他看起来有些骇人。他猛地抬头，嘶声对周围的人喊：“谁！谁家有自行车！借我一辆！板车太慢！”

“我家有！”另一个村民应道，转身就去推车。

场面混乱而紧迫。板车还没来，自行车先推到了院门口。陈永固小心地将沈秀兰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行车后座，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牢牢固定住她。他试了试，不行，她坐不稳。

“我来扶着她！”三爷爷说，“你只管蹬车，稳当点！”

没有时间犹豫。陈永固一把将沈秀兰打横抱起，自己先跨上自行车，然后让三爷爷和另一个后生帮忙，将沈秀兰侧坐在他身前的横梁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极其别扭且费力，但却是唯一能固定住她、让她少受颠簸的办法。

“小恩，锁好门！待在家里！”陈永固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便弓起身，一脚猛蹬下去。自行车载着三个人，歪歪扭扭却又异常迅猛地冲出了院子，冲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