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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寒夜（第1页）

自行车链条的“咔咔”声，终于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与呼啸的寒风里。世界被剥离了那点最后的声响，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寂静之下，冰水般蔓延的恐惧。

顾知恩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截被冻住的木桩。邻居婶子帮他收拾了灶房的狼藉，又温言安慰了几句，见他只是愣愣地点头，便叹了口气，嘱咐他锁好门，自己回了家。

院门合上，落下门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偌大的院子，突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走回堂屋。煤油灯还没点，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冷从西面八方渗透进来，穿透那件厚实的外套，钻进骨头缝里。这寒冷如此熟悉，和一百多天前父母刚离开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那时有大哥在身边，沉默地坐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现在，山也走了，去追那辆消失在暮色里的自行车。

他摸索着找到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西下才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漾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照不亮屋里更广阔的黑暗，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冷。

灯光下，一切如常。饭桌、条凳、墙角的农具、嫂子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针线笸箩……可顾知恩却觉得，这个家忽然变得空洞而陌生，像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嫂子的痛苦呻吟，大哥赤红的眼睛，自行车冲出院门的决绝身影……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眩晕。

他不敢回自己那张小床，那里离哥嫂的房间太近，而此刻那里空无一人。他也不敢待在堂屋，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什么。

最终，他抱着膝盖，蜷缩在灶膛前——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下午烧火后的余温。他将脸埋进臂弯，紧紧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可怕的画面关在外面。

可是，关不住。

嫂子惨白的脸，按在腹部青白的手指，涣散的眼神……和记忆里母亲最后的面容，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那种即将失去的、灭顶的恐慌，再一次死死攫住了他。

“不会的……嫂子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灶房里微弱地回响。他想起嫂子给他盛的第一碗玉米糊，想起她灯下缝衣的侧影，想起她抚摸旧报纸时怅惘的眼神，想起她对自己说“好好认字就是最大的帮忙”时柔和的目光……

这些温暖的碎片，此刻却被冰冷的恐惧冻得发硬。如果……如果嫂子也像爹妈一样，一去不回呢？这个念头像毒蛇，猛地咬了他心脏一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大哥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我……怎么办？

巨大的无助感淹没了他。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由兄嫂艰难支撑起来的家，是如此脆弱。一场病，就能让它风雨飘摇。

时间在恐惧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风声，远处隐隐的狗吠，甚至落叶擦过地面的窸窣。他盼望着院门突然被推开，大哥扶着嫂子走进来，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寒气，说“没事了”。

可是，没有。只有风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呜的悲鸣。

夜越来越深，寒气越来越重。灶膛的余温早己散尽，冰冷的地气透过单薄的鞋底往上蹿。顾知恩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开始打战，但他不敢动，仿佛一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就会彻底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要亮了吗？哥嫂还没有回来。

极度的寒冷和疲惫最终战胜了恐惧，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自行车在无尽的黑夜里颠簸，怎么也到不了头。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将他猛然惊醒。

他一个激灵抬起头，天光己经蒙蒙发亮，院子里透进青灰色的光。他连滚爬爬地冲到堂屋门口。

院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而疲惫不堪的身影挪了进来，是陈永固。他怀里抱着用家里那床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沈秀兰。嫂子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不再痛苦地紧锁，呼吸平稳。她的头无力地靠在陈永固的肩上。

陈永固的样子看起来比病人更骇人。他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和透支体力后的虚浮。棉袄敞开着，里头的单衣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抱着沈秀兰，脚步沉重而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