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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春信（第1页）

正月在清冷与静默中滑过。走亲访友几乎断绝，仅有的走动，是陈永固带着顾知恩去给几位本家的长辈磕了头，换回几句干巴巴的“又长高了”和偶尔的一两颗硬糖。年节稀薄的喜气，如同阳光下的残雪，很快消融殆尽，露出生活嶙峋坚硬的本来面目。

开春的种子钱、队里尚未结清的零星欠款、沈秀兰仍需偶尔服用的巩固药剂、以及顾知恩下一学期的学费……这些现实的问题，随着东风解冻，一起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比冬天的寒风更具体，也更咄咄逼人。

那把暗红色的算盘，在正月十五之后，又一次出现在煤油灯下。珠子拨动的声音，比秋后算账时更加滞涩。陈永固和沈秀兰对着那几个有限的数字，常常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卖猪的钱还了队里急债后所剩无几，信用社的贷款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唯一的亮色，是顾知恩的学业。他开春就要正式进入公社小学的一年级了。报名那天，是陈永固带着他去的。学校是几排旧瓦房，墙上的标语斑驳脱落，操场坑洼不平。报名的老师看了户口本，问了年龄，又让顾知恩写了几个字。

“在家学过？”老师有些意外地看着沙地上还算工整的“毛主席万岁”几个字。

陈永固点点头：“胡乱教了点。”

“底子还行。”老师在本子上记下名字，报了学费和书本费的数字。那数字让陈永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表示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顾知恩既兴奋又忐忑。他终于要像其他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念书了！可学费……他偷偷看大哥的脸色。

“书，得念。”陈永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目视前方，语气没有丝毫动摇，“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话虽如此，钱从哪里来，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正月末的一天傍晚，陈永固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卷东西。吃过晚饭，他在油灯下将那卷东西展开——是几张很粗糙的黄色草纸，还有一小截墨锭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会计给的，写废的纸，背面还能用。”他对顾知恩说，“墨是以前的，兑水还能写。笔……将就着。”

这便是他的学习用具了。没有像样的文具盒，没有散发着香味的橡皮，只有这些简陋的、带着浓厚“将就”色彩的东西。但顾知恩却如获至宝，小心地抚摸着那粗糙的纸面。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二月二龙抬头的前几天。那天，陈永固去公社信用社办理一点手续，回来时，手里除了办事的材料，还多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落款是县农机厂。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回到家，他没立刻拆信，而是先做完了手头的杂活，等到晚上，油灯点亮，沈秀兰在缝补，顾知恩在粗糙的草纸上练习笔画时，他才拿出那封信，小心地拆开。

信是张师傅写来的。字体端正，语气诚恳。信里先是问候了沈秀兰的身体，问了年过得如何，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厂里的情况。说今年开春，厂里要扩大维修服务范围，面向农村，计划在几个中心公社设立临时的农机检修点，需要派一些老师傅带徒弟下去，进行巡回检修和技术指导。时间是春耕开始前后，大约一个半月。

“我知道你家里离不开，也清楚你现在的心思。”张师傅在信里写道，“但这个活儿，有个好处：一是时间不算太长，二是按日计酬，有出差补贴，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比在村里挣工分现钱来得快、来得活。更重要的是，不耽误你自家的春耕，检修点就设在你们公社，早出晚归或者隔天回家都行。我看你是个真正懂机器、爱琢磨的人，荒废了可惜。这是个机会，既能帮家里缓一缓急，也能让你摸摸机器，不至于把手艺全丢了。你考虑考虑，如果愿意，按下面地址给我回个信，或者首接来厂里找我。”

信不长，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陈永固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将信纸递给沈秀兰。沈秀兰接过，就着灯光，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她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陈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