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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桃（第1页）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村里零星响起几声憋闷的鞭炮响——那是条件最好的人家，才舍得弄出点动静。多数人家，只是象征性地扫扫尘，祭灶的麦芽糖也省了，用一点红薯糖稀抹抹灶王爷画像的嘴，就算“上天言好事”了。

顾家连红薯糖稀也舍不得多用。沈秀兰身体好转后，重新接过了灶台上的活计，只是动作比以往慢了些。她用一点面粉调了浆糊，把屋里屋外褪色破损的年画、墙报纸仔细粘贴平整，又将有限的几件家具擦洗了一遍。这便是扫尘了。

祭灶的仪式极其简单。没有新请的灶王像，用的还是去年那张被烟火熏得更加黑黄的旧像。沈秀兰洗净手，点了三根线香（这是家里最后的存货），插在灶台上的一个小泥炉里。没有糖果，她掰了一小块最硬实的玉米窝头，放在灶王爷画像前，嘴里低声念了几句模糊的祝祷。然后，她将旧像从墙上请下，连同那几片代表车马的剪纸，一起在灶膛里焚化了。

火光跳跃，映着她平静而消瘦的脸庞。青烟袅袅上升，带着旧年的灰烬和微乎其微的粮食气息，算是送神归天。

“灶王爷吃了咱家的窝头，上天去，也知道咱家的难处。”她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顾知恩轻声说，像是一种解释，又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顾知恩点点头，心里却有些难过。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祭灶，妈妈会准备真正的麦芽糖和果子，还会给他一小块，甜得粘牙。

腊月二十西，陈永固去了趟公社。回来时，他背上的竹筐里，东西少得可怜：一副最便宜的红纸对联，一张小小的、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一小包黑乎乎的、掺杂了大量粗盐和沙粒的“鞭炮”（其实更像大号的炮仗皮），还有一刀不足一斤、肥多瘦少的“礼肉”。这便是全部的年货了。

对联是请公社学校一位老师写的，字迹工整，内容寻常：“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红纸的质量不大好，颜色有些发暗。

“贴起来吧。”陈永固把对联和浆糊递给顾知恩。

这是顾知恩第一次承担贴对联的“重任”。他搬来摇晃的条凳，沈秀兰在一旁扶着，陈永固调好浆糊，指挥着高低左右。红纸贴上陈旧斑驳的门框，那一抹暗淡的红色，仿佛给灰扑扑的家门注入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生气。寒风立刻吹来，对联的边角哗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撕破，但它终究是贴住了。

年画贴在堂屋正中最显眼的位置。胖娃娃的笑脸和肥鲤鱼的鳞片，给空荡冰冷的墙壁带来了唯一一点鲜艳的色彩和虚妄的热闹。

那刀“礼肉”被沈秀兰仔细地挂在灶房最通风的梁下，留着除夕守岁和年初一祭祖用。那包“鞭炮”，陈永固看了看，只拆出几个看起来最完整的，剩下的又包了起来：“留着，明年用。”

日子在清贫与期盼中滑向除夕。这天，沈秀兰从早上就开始忙碌。那刀肉被取下，肥的部分切成薄片，在热锅里煸出一点可怜的油渣和油星，瘦的部分则切成细丁，和腌了一冬的咸白菜一起，剁成馅。白面是金贵东西，掺了大部分红薯面，和成暗红色的面团，用来包饺子。

饺子模样并不好看，大小不一，有的还咧着嘴。但这是年夜饭的核心，是一年辛苦到头，对自己和家人最起码的犒劳。

下午，陈永固带着顾知恩去了后山。坟头的草在冬天枯黄倒伏着。他们清理了周围的积雪和枯枝，没有带什么像样的祭品，只将几个最的红薯和一碗清水摆在坟前。陈永固点燃了一小叠黄纸，火苗在寒风里挣扎着燃烧。

“爹，妈，过年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家里……都好。你们放心。”

他让顾知恩也给爹妈磕头。顾知恩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心里默默地说：爹，妈，大哥和嫂子很辛苦，我会快点长大，帮他们。

回到家，天己擦黑。村子里终于有了些过年的响动，零星的鞭炮声比前几天密集了些，空气里隐约飘来谁家炖肉的香气。

顾家的年夜饭摆在堂屋的饭桌上。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是一小碗中午剩下的油渣炒白菜（油渣己几乎不见），还有一碟真正的、淋了点香油的咸菜丝。这便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