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水,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不像冬雨那般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润泽的、唤醒万物的柔和。干渴了一冬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水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气息。
陈永固的短期检修工作接近尾声。最后几天,他干得越发卖力,似乎想将攒下的力气和专注,在这最后时刻全部兑换成叮当作响的报酬。张师傅私下找他谈过,话里话外透着惋惜和挽留的意思,但陈永固沉默地听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家里春耕,耽误不起。”他给出的理由简单而坚硬,像他掌心里的老茧。
张师傅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不拦你。以后公社这边检修点要是忙不过来,或者厂里有合适的零活,我还找你。你这手艺,荒在地里,可惜了。”
结算工钱那天,陈永固拿到了一小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比预想的略多一些。张师傅说,因为他干得好,解决了几台疑难故障,给厂里省了事,这是额外的奖励。陈永固捏着那卷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对着张师傅,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张师傅,谢了。”
“行了,快回去吧,家里等着呢。”张师傅挥挥手,转身去忙了。
陈永固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顾家坳的路。一个半月的分离,让这条熟悉的山路显得既亲切又有些微妙的陌生。路边的草木绿意更深了,田里己经有了蓄水,准备育秧。
推开家门时,夕阳的余晖正洒满院子。沈秀兰在灶房忙碌,顾知恩蹲在屋檐下,用小锄头翻动着一个小瓦盆里的土,似乎在种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陈永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比离家时更深的倦色,但眼睛很亮。他肩上挎着的包袱看起来鼓囊了一些。
“回来了。”沈秀兰擦了擦手,从灶房走出来,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松懈下的安然。
“嗯。”陈永固放下包袱,目光扫过院子,一切如常,甚至比他在时更整洁些。他的目光落在顾知恩手边的瓦盆上。
“大哥!”顾知恩丢下小锄头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挣到钱了吗?”
陈永固没答话,先从怀里掏出那卷钱,递给沈秀兰。沈秀兰接过,没有当场数,只是捏了捏厚度,便收进了怀里。“先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晚饭依旧简单,但桌上罕见地有了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光发亮。蛋是家里母鸡新下的,沈秀兰一首攒着,没舍得吃。
“春耕的种子,队里己经开始发了。”吃饭时,沈秀兰说起正事,“按工分和人口算,咱家的己经领回来了,在里屋放着。稻种、玉米种、豆种,都齐全。就是……今年队里不赊销农药了,要现钱。”
陈永固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钱够吗?”
“加上你这次带回来的,勉强够。”沈秀兰说,“但买了农药,买化肥的钱就一点不剩了。队长说,实在不行,今年就用土肥顶一顶。”
用土肥,意味着产量很可能上不去。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陈永固点了点头:“先用土肥。等夏收后看看情况。”
这是无可奈何的决定。春耕是一场不能输的战役,种子播下去,就押上了半年的指望。他们必须把手里有限的每一分钱,都用在最紧要的刀刃上。
第二天,陈永固就下了地。他像一头憋足了劲的耕牛,重新回到属于他的战场。清理田埂,修补水渠缺口,将积了一冬的农家肥一担一担挑到田里。沉默的身影在初春的田野里移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秀兰的身体经过调养和这一个多月的适应,也能分担一些轻活了。她负责选种、浸泡,准备育秧的苗床。这是一项需要细心和经验的活儿,她做得一丝不苟。
顾知恩的任务,是照看那个瓦盆。里面种的不是花,是几颗的向日葵籽。这是他从同学那里换来的,据说很好养活,长大了能结出好吃的瓜子。他将瓦盆放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角落,每天浇水,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发芽。
钱,很快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陈永固去公社买回了必需的农药,小心地锁进柜子。剩下的钱,沈秀兰精打细算,扯了几尺最便宜的灰色粗布,打算给陈永固做一身夏天干活穿的衣裳——他原来的那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