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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绿苗（第1页）

布谷鸟叫了第一声，春耕便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开后特有的、浓郁的生命气息，混杂着肥料和蓄水的味道。

陈永固几乎长在了地里。天不亮就走，天擦黑才回。他要赶在最佳时节里，把稻种播进精心整备好的秧田，把玉米和豆子点进坡地。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气候、也与自己体力极限的赛跑。

家里的水田只有一亩二分，是全家口粮的指望。陈永固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弓着腰，一手握着一把嫩绿的秧苗，另一手飞快地分秧、插入泥中。动作精准而迅捷，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泥水溅满他的裤腿和胸膛，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沟壑流下，滴入水田，了无痕迹。

沈秀兰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重活，她负责后勤和照料。每天中午，她会把饭菜送到田埂边。饭菜很简单，通常是红薯饭和一点咸菜，有时会有一个煮鸡蛋，那是给陈永固补充力气的。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看着他立刻跳回水田，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弯腰、插秧。她的目光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沉默的支持。

顾知恩放学后，也会跑到田边。他帮不上大忙，就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把田埂上散落的秧苗归拢好，用葫芦瓢给田里缺水的地方添点水，或者只是坐在田埂上，看着大哥像一尊移动的雕塑，在广袤的水田里，一寸一寸地，将空旷的泥水染成悦目的新绿。

“大哥，歇会儿吧！”他有时会喊。

陈永固通常只是摇摇头，或者首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喘几口粗气，便又弯下腰去。他的背脊，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一道剪影，厚重，沉默，承载着这个家庭关于“饱暖”的最基本梦想。

除了水田，还有坡上的旱地。玉米和豆子需要点种。陈永固用锄头刨出一个个深浅适宜的坑，沈秀兰跟在后面，小心地将两三粒金黄的玉米种子或乌黑的豆子放入坑中，再用脚轻轻覆上土。他们的配合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默契起来，一个刨坑，一个点种，速度不快，却稳当扎实。

顾知恩的任务是照看家里的“自留地”——院子角落那一小片被开垦出来的菜畦，和那盆日益茁壮的向日葵。菜畦里种了些应季的青菜苗，他每天负责浇水、捉虫。向日葵己经长到半尺高，叶片肥厚，总是向着太阳的方向昂着头。

春耕的日子是苦熬出来的。陈永固每天回来，都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沾床就能睡着。手上的老茧磨破了，又结成更厚的痂；脚底板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夜里沈秀兰会用烧热的盐水给他烫脚，缓解那钻心的酸痛。

但变化也在一天天发生。秧田里的稻种，在温暖的泥水下悄悄发芽，先是冒出针尖般的白点，然后伸展成细弱的绿丝，最后连成一片毛茸茸的、令人心醉的嫩绿绒毯。坡地上的玉米和豆子，也顶破了土层，伸出好奇的、两片叶子的小脑袋，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绿色，开始以不可阻挡之势，覆盖了冬日留下的枯黄与灰褐。这绿色是柔弱的，却蕴含着强大的、指向秋天的力量。

一天傍晚，陈永固从地里回来，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他亲手“染绿”的田野。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因为疲惫而深陷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映着田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沈秀兰走出来叫他吃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苗出得齐整。”她轻声说。

“嗯。”陈永固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弛，“只要接下来风调雨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农人靠天吃饭，播下了种子，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他们算是扎扎实实地迈出去了。

夜里，顾知恩在油灯下写作业。今天的课文是《锄禾》。他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对正在补衣服的沈秀兰说：“嫂子，我知道‘汗滴禾下土’是什么意思了。”

“哦？”沈秀兰抬起头。

“就是大哥那样。”顾知恩认真地说，“汗真的滴到土里了，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