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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远雷（第1页）

春深了。田野里的绿意由嫩转浓，秧苗己经返青，开始分蘖，绿毯变得厚实起来。玉米蹿到了一尺多高，叶片宽大，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菜畦里的青菜可以间着吃了，那盆向日葵长得比顾知恩的膝盖还高，顶端结出了一个小小的、紧紧包裹着的花盘。

日子仿佛被这旺盛的生机注入了某种平和的节奏。债务的阴影依然存在，但至少眼下，土地给予了最首观的回馈和希望。陈永固除了日常的田间管理（除草、看水），也开始抽空去后山开垦一小片新的荒地，想多种点红薯，贴补口粮。

变故是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到来的。

那天，天空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闷得人胸口发慌。蝉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烦躁。

顾知恩正在学校上课。教室是旧祠堂改的，窗户又高又小，光线昏暗。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社会主义好”，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也显得有气无力。孩子们大多昏昏欲睡，用课本扇着风。

忽然，毫无预兆地，一声沉闷得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黄黑。

老师停下了讲课，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孩子们也都醒了，瞪大了眼睛。

第二声雷更近，更响，像巨人在头顶踩碎了厚重的瓦罐。闪电紧随其后，惨白的光撕裂昏黄的天幕，瞬间照亮教室里每一张惊惧的小脸，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要下大雨了！”老师反应过来，提高了声音，“同学们不要慌，待在教室里！”

但恐慌己经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有胆小的女生开始啜泣。顾知恩的心也揪紧了，他想起大哥还在后山开荒，嫂子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

豆大的雨点毫无缓冲地砸落下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瞬间就连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和狂风呼啸的声音。雨水从年久失修的瓦缝里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课桌上、地上。

这雨来得太猛，太急，完全不是春雨该有的样子。老师试图安抚学生，但自己脸上也写满了不安。公社地势低洼，这样大的雨，田里刚插下不久的秧苗……

就在这惶惶不安中，学校那扇破旧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披着破烂蓑衣、浑身湿透的汉子冲了进来，是村里负责敲钟传讯的老光棍“九叔”。他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了调：

“老师！快！让学生们都回家！快！后河……后河决堤了！水……水涨上来了！”

“轰——！”

这句话比外面的炸雷更惊人。教室里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和混乱。后河是流经公社和顾家坳边上的一条小河，平时温顺，但一旦山洪暴发，它就是一条可怕的黄龙。

老师也慌了神，勉强维持着秩序：“同学们！别挤！排队！赶紧回家！往高处走！别靠近河边！”

顾知恩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后河决堤？那顾家坳……他家就在坳底，离河不远！大哥！嫂子！

他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顾一切地挤出混乱的人群，冲出了教室，一头扎进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怒吼的狂风中。

雨水立刻将他浇得透湿，眼睛都睁不开。风大得几乎要把他刮倒。他不管不顾，凭着本能朝顾家坳的方向狂奔。路上己经有了浑浊的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还在迅速上涨。

雷声、雨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哗哗水声，混杂成一片末日的交响。路上己经能看到惊慌失措往高处跑的人，背着老人，抱着孩子，牵着牲口，哭喊着，咒骂着。场面混乱不堪。

“小恩！顾知恩！”有人喊他，是同村的人，想拉他一起往山坡上跑。

顾知恩甩开那人的手，嘶声喊：“我大哥！我嫂子！”

他继续往前跑，离家越近，心就越沉。路面的水己经快到小腿肚了，水流很急，带着泥沙和折断的树枝，冲得他踉踉跄跄。转过最后一个山坳，就能看到家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平日温顺的后河，此刻成了一条咆哮翻滚的黄色巨蟒，河面比平时宽了数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木、家具、甚至还有死猪死鸡，以可怕的速度奔腾而下。河水己经漫过了较低的河岸，正朝着顾家坳地势低洼的房屋和农田吞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