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固走后,冬天便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迅速接管了顾家坳。寒风变得尖利,刮过光秃秃的田埂和屋脊,发出呜呜的哨音。天空总是一种铅灰的颜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家里的气氛也随之清冷了许多。少了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进进出出,院子似乎都变大了,说话声也显得空旷。沈秀兰变得更加寡言,除了必要的家务和轻微的农活(主要是照料自留地和那点越冬蔬菜),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堂屋里,就着冬日短暂的天光做针线,或者对着那本残破的旧书出神。
她的身体经过调养和夏秋的缓息,恢复了不少,但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思。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对远行丈夫的牵挂,对家中债务的焦虑,以及对未来那种看不清出路的茫然。这些情绪,她从不宣之于口,只是默默消化在每一针每一线里,消化在对顾知恩日常起居沉默的照料中。
顾知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变得更加懂事,放学后不再在路上逗留,总是急匆匆赶回家。他抢着做更多的事:扫地、喂鸡、去井边打水(虽然每次只能打小半桶)、傍晚时搬柴火进灶房。他学着辨认哪种野菜在冬天还能找到,悄悄挖回来,洗净了放在灶台上,希望给清汤寡水的饭桌增添一点绿意。
最明显的变化,是夜里。以前大哥在家时,晚饭后常会考问他几个字,或者听他念一段课文。现在,这项“功课”由沈秀兰接了过去。
起初,她只是检查他的作业是否完成,字迹是否工整。渐渐地,她开始让他大声朗读课文。她坐在油灯的另一侧,手里的针线活不停,耳朵却竖着,目光也时常从布料上移开,落在儿子开合的小嘴上,落在那本破旧的课本上。
“这里,停一下。”有一次,当顾知恩磕磕巴巴地读一段关于“秋天丰收”的课文时,她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点了点,“这个字……念什么?”
顾知恩凑过去看:“念‘硕’,硕果的硕。”
“硕……”沈秀兰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自家田里那些稀稀落落的穗头。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念。”
又有一次,顾知恩数学作业遇到了难题,是关于简单乘除的应用题,他抓耳挠腮算不出来。沈秀兰放下针线,挪过凳子,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那道题。她没上过学,但早年跟村里识字的人学过一点珠算和记账,对数字有种天然的敏感。
她看了半晌,拿起那支秃头铅笔(陈永固走后,她用攒下的鸡蛋跟货郎换了一小截铅笔头给顾知恩),在草纸的空白处,用极其生疏、歪扭的笔画,画了几道杠,又标上些数字。
“你看,是不是这样……”她尝试着解释,语言很朴素,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她画出的示意图和笨拙的演算,竟然一点点帮顾知恩理清了思路。
“嫂子,你会算数!”顾知恩又惊又喜。
沈秀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瞎琢磨的,不一定对。”但她的眼角,却微微弯起了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从那天起,夜里的“功课”有了新的内容。顾知恩不仅朗读,还会把白天老师讲的新字、新词,一遍遍地写给嫂子看,解释意思。沈秀兰学得很慢,一个简单的字,往往要看好几遍,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很多次,才能勉强记住形状。但她学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得像个最用功的学生。
有时,她会拿出那本蓝布包着的残书,指着上面一个她琢磨了很久也不认识的字,问顾知恩。顾知恩便去查字典(那是他向老师借的,破旧不堪,但还能用),然后告诉她读音和可能的含义。每当解开一个字的谜团,沈秀兰的眼睛就会亮一下,虽然那光亮很快又沉静下去,但顾知恩能感觉到,她是开心的。
这成了寒冷冬夜里,一种无声的慰藉和取暖。油灯如豆,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埋头的身影。一个在稚嫩地传授,一个在艰难地吸收。那些笔画和数字,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两颗同样孤独、同样在生活重压下默默坚持的心,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和漫长的黑夜,窗内是微弱的灯火和轻柔的读书声、低语声。没有昂贵的炭火,但这方寸之间的“冬学”,却散发出一种精神上的、抵御严寒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