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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归程（第1页）

腊月二十，年关的寒气己经砭人肌骨。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似乎随时要拧出雪来。顾知恩刚从学校回来，跺着冻麻的脚，在院子里就听见灶房里有不同于往常的、略显急促的切菜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沈秀兰正背对着他，在案板前忙碌。锅里烧着水，冒着白汽，旁边的碗里放着几个她平时舍不得吃、攒下来的鸡蛋。她切菜的频率比平时快，时不时还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嫂子，今天怎么做饭这么早？”顾知恩哈着气问。

沈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淡淡的期待：“你大哥……信上说，就这几天该回来了。我估摸着，说不定就是今天。”

信是十天前收到的，张师傅托人捎来的。信很短，只说活干得顺利，大概腊月二十左右能完工回来，让家里别惦记。这封信被沈秀兰看了又看，纸边都起了毛。

顾知恩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两个月，感觉比春天那次漫长得多。他立刻放下书包，帮着烧火，眼睛也不时瞟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饭做好了，简单的青菜鸡蛋面，面条是沈秀兰自己擀的，比平时细软些。碗筷摆好，面条盛出，在渐渐冷掉的空气中慢慢失去热气。

然而，院门外始终没有响起期待的脚步声。

天，彻底黑透了。寒风呼啸着拍打门窗。沈秀兰将面条又坐回锅里温着，自己则坐到堂屋的门槛内，就着屋里透出的微光，做着针线，耳朵却一首竖着。

顾知恩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眼巴巴地望着黑漆漆的院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期待渐渐被担忧取代。

“会不会……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顾知恩小声问。

“许是车晚了。”沈秀兰低声说，手里的针却差点扎到手指。

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面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面条热了又热，己经有些糊了。沈秀兰终于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先吃吧。兴许明天才到。”

这顿晚饭吃得有些沉闷。顾知恩几次想说什么，看到嫂子沉默的侧脸，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嫂子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和他一样的焦虑。

吃完饭，收拾妥当，沈秀兰让顾知恩先去睡。她自己却坐在油灯下，没有再拿起针线，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灯光将她消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顾知恩躺在冰冷的被窝里，毫无睡意。他听着外面越来越猛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大哥不会出事吧？路上那么冷……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他紧紧攥着被角，心里默默祈祷。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院门外似乎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他一个激灵，竖起耳朵。

是脚步声！很慢，很沉，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他猛地坐起来，刚要喊，又听到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顿了一下，接着，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家里穷，院门只是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闩着。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推开了。

顾知恩再也忍不住，光着脚跳下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堂屋里，沈秀兰也己经站了起来，手里的针线掉落在地。

昏暗的星光下，一个高大而疲惫不堪的身影，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正一步一挪地走进院子。是陈永固！

他浑身上下裹着一层白霜，眉毛、头发、甚至肩膀上，都结着细密的冰晶，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显然己经耗尽了体力。

“永固！”沈秀兰失声叫道，快步迎上去。

“大哥！”顾知恩也扑了过去。

陈永固看到他们，冻僵的脸上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肌肉不听使唤，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他放下肩上沉重的包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路上……车坏了，耽搁了。走了一段……才搭到顺路的拖拉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渴和寒气，“冷……”

沈秀兰己经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是一片冰凉的坚硬。“快进屋！小恩，快去灶膛加把火！”

屋里瞬间忙碌起来。沈秀兰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顾知恩将灶火捅旺，把那碗一首温着的、己经有些坨了的面条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