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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校（第1页）

公社的扫盲夜校，设在废弃多年的老祠堂里。青砖灰瓦，高高的门槛，里面没有电灯，只在讲台上点着两盏格外明亮的煤油灯，在空旷的大殿里晕开两团昏黄的光域。下面摆着几十张从各村小学凑来的高低不一的破旧课桌和条凳。

学生大多是和沈秀兰年纪相仿的妇女，也有少数年纪更大的老汉。他们带着一天的疲惫和泥土气息走进来，脸上有好奇，有羞赧，更多的是那种长久被排除在“文化”之外的局促与茫然。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旧房子特有的霉味，交织成一种奇特而真实的氛围。

沈秀兰是悄悄去的。第一次走进祠堂大门时，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几乎想掉头回去。但看到里面己经坐了不少熟悉或不熟悉的、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亲，看到讲台上那位戴着眼镜、语气温和的年轻女老师，她吸了口气，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老师姓李，是公社小学调来的，说话不紧不慢。她没有一上来就教复杂的字，而是先讲为什么认字有用——能看懂化肥袋子上的说明，能记工分账不怕记错，能给在外的亲人写信，能读懂报纸上的政策……都是最朴实、最贴近他们生活的理由。

接着，李老师从最简单的数字和笔画教起。“一、二、三”，“人、口、手”。她把这些字大大地写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用粉笔指着，一遍遍地领读。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沈秀兰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黑板上的每一个笔画，嘴唇无声地翕动，跟着默念。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用指尖在裤腿上偷偷地比划。周围有人小声地跟着读，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各种口音，有些滑稽，却有一种庄严的认真。

第一堂课结束，李老师布置了“作业”：回家用树枝或木炭，在沙地或空地上练习写今晚学的五个字。

回家的路上，月光清冷。沈秀兰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的读音和形状。推开院门，陈永固正就着堂屋的灯光编筐，顾知恩己经睡了。

“回来了？”陈永固抬头看她一眼。

“嗯。”沈秀兰低声应道，脸上有些发热，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洗了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院子里，就着月光，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平整过的泥地上，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人”字。

笔画歪斜，结构松散，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有种奇异的、酸胀的满足感。

从那天起，每个固定的夜晚，只要没有极端天气或紧急农活，沈秀兰都会准时出现在老祠堂的角落里。她总是去得早，坐在老位置，课前就自己用手指在桌上温习上次学过的字。她学得很吃力，记忆似乎不如年轻人，一个简单的字，往往要反复练习很多遍才能记住形状。但她有惊人的耐性和专注。李老师注意到了这个沉默而用功的学生，有时会走到她身边，放慢速度，单独给她指点一下笔顺。

夜校的进展很慢，教的多是最基础的常用字。但对沈秀兰来说，每一个新认识的字，都像在漆黑漫长的隧道里，看到前方又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她开始能磕磕绊绊地读懂家里那份糊墙的旧报纸上的一些大标题，能看懂顾知恩作业本上老师批改的“优”或“良”。甚至有一次，她尝试着看那本残破旧书，竟然连猜带蒙地读懂了开头一句模糊的话，大意是“山有木兮木有枝”，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那种跨越时空、触摸到文字本身含义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

变化是细微的，却无处不在。她记账时，开始尝试用歪扭的汉字代替以前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她喂鸡时，会下意识地念叨饲料配比里那些刚刚认识的数字；和顾知恩讨论功课时，她不再只是听着，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自己的理解，尽管那理解可能很浅显。

顾知恩成了她最热心的“小老师”。晚上，母子俩常常共用一盏油灯。顾知恩写自己的作业，沈秀兰就在旁边，用儿子用剩的铅笔头，在废纸的背面，极其珍惜地练习夜校教的字。遇到不会的，她就指给儿子看，顾知恩便查字典，工工整整地写出来，教她读，教她笔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