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地气通。阳光真正有了暖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抚过田野、山岗和屋檐。冬天坚硬的土壳彻底酥软了,踩上去,有种蓬松的弹性。
顾家的小院里,一片属于春天的、细小而蓬勃的忙碌。
鸡棚里,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住户——十五只毛茸茸的鹅黄色小鸡崽,是沈秀兰精心挑选回来的。小家伙们刚来时,啾啾的叫声细弱而惊慌,挤在垫着干草的竹筐角落里。沈秀兰像照顾婴儿一样,用温水泡软了小米和细碎的玉米糁,一点点喂给它们,又给它们准备了干净的饮水。夜里,怕它们冷,还在鸡棚一角点了盏小小的、遮光的油灯,提供一点微弱的热源。
几天后,小鸡崽们熟悉了新环境,开始摇摇晃晃地探索这个小小的天地。阳光好的时候,沈秀兰会把它们放到鸡棚外圈起的一小片空地上,让它们啄食泥土里的虫蚁和嫩草。顾知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这些小黄球,看它们笨拙地追逐、嬉闹,觉得整个院子都因此生动了起来。
后山那块坡地,也被仔细地整理过。贫瘠的土壤里掺进了家里积攒的草木灰和少许沤过的农家肥。陈永固和顾知恩一起,将假植在院角的枣树苗和从村里其他人家换来的几株毛桃、野柿子苗,小心地移栽过去。树坑挖得深,土培得实,每棵树苗根部都浇足了定根水。树苗瘦瘦小小,在还有些料峭的山风里微微颤抖,但它们毕竟站住了,枝头萌发出米粒大的、充满希望的嫩芽。
陈永固站在坡地上,看着这几株不起眼的树苗。他知道,它们要很多年才能长大成荫,开花结果。但这就像播下一颗种子,等待本身就充满了意义。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对身边的顾知恩说:“以后,这就算咱家的一片林子了。你得空,就来看看,浇浇水,别让杂草欺了它们。”
顾知恩郑重地点头,仿佛接管了一片伟大的疆土。
春耕大忙如期而至。今年,田里的活计似乎不再像去年洪水后那样,带着绝望的挣扎。陈永固依旧是最主要的劳力,沉默而有力地驾驭着耕牛,翻垦土地,耙平泥浆,将精选的稻种撒进的秧田。他的动作稳定而充满耐心,仿佛手下不是泥土,而是需要精心雕琢的未来。
沈秀兰的身体好了许多,能更多地参与到田间的轻省劳动中,比如撒种、覆膜(今年咬牙买了一点塑料薄膜,用于培育早稻秧苗)。她的脸上开始有了些红润,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明亮,不再总是蒙着一层疲惫的阴翳。
最让人欣喜的变化,发生在顾知恩身上。开春后,他仿佛一下子蹿高了一小截,去年穿着还嫌长的裤子,今年己经有些吊脚了。更明显的是他的神态,那个总是带着些许惊惶和依赖的小男孩影子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挺首的腰板和更沉稳的眼神。他在学校更用功了,那本崭新的《新华字典》被他翻得起毛,上面用铅笔做的记号越来越多。放学后,他不用催促,会自动担起打猪草、喂鸡、照料小树苗的责任,甚至开始学着帮沈秀兰生火、淘米。
一天傍晚,顾知恩在院子里温习功课,读一篇关于“春天”的课文。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韵律:“……春风吹绿了柳树,吹红了桃花,吹得小河哗啦啦地笑……”
沈秀兰在灶房门口择菜,听着听着,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头,望向院外。夕阳的余晖给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镀上了一层金边,枝头确实己经鼓起了密密的、紫红色的芽苞。墙角,去年洪水后幸存下来的一丛野草,也冒出了鲜绿的新叶。鸡棚里,小鸡崽们啾啾的叫声充满了活力。
是啊,春天真的来了。不仅仅是课本上的字句,更是眼前这真切的一切——破土而出的嫩芽,新孵的小鸡,家人日渐红润的脸色,以及……心里那股悄悄滋长的、对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笃定。
晚饭时,陈永固说起白天的活计:“秧田的苗出得齐整,比去年强。后天地里开始插秧,队里组织互助,咱家两天能完。”
沈秀兰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鸡崽长得快,食量见天涨,得空我再多打点野菜掺着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