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过,暑气便如同烧开的锅盖,再也捂不住了。日头像一颗燃烧的白炽火球,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泥鳅都躲到了最深处的泥浆里。树叶蔫蔫地打着卷儿,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顾知恩放暑假了。往年假期意味着更多的玩耍和懒散,但今年,他自动给自己排满了“工作”。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提着竹篮去田埂沟边打最新鲜的猪草和鸡草,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锯齿在他手臂上划出细小的红痕。早饭后,他负责喂鸡、清扫鸡棚,仔细观察那些半大的鸡有没有拉稀或精神不振——这是嫂子反复叮嘱的。接着,他顶着越来越毒的日头,去后山给那几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果树苗浇水、拔草。小小的树苗在烈日下显得格外脆弱,他用手捧来清凉的溪水,一点点浇在根部,再用割来的茅草覆盖在树根周围保墒。
下午最热的时候,他则拿着长长的竹竿,上面绑着自制的黏胶,在村里的老柳树、槐树下转悠,寻找着知了褪下的、黄褐色半透明的空壳。这是一种药材,供销社零星收购,价格极低,一斤才几分钱,但对孩子来说,这是一笔可以自己支配的“巨款”。他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每一个完好的壳都像一件珍宝,积攒在一个旧布袋里。
他的皮肤很快被晒成了健康的黑红色,胳膊和脖子上起了细密的痱子,又疼又痒。但他不叫苦,反而有种长大的自豪感。晚上,他把捡来的知了壳拿给嫂子看,沈秀兰会仔细检查,夸他眼神好,捡的完整,然后用小秤称了,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
沈秀兰的“暑工”则在夜晚和午后的间歇进行。她从公社缝纫社领回来一小袋需要锁边和钉扣子的半成品衣料,还有一轴线、几包扣子和一把顶针。活儿确实零碎而费眼,锁边要求针脚细密均匀,钉扣子要牢固整齐。最初,她做得很慢,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锁出来的边也歪歪扭扭。但她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就着窗户透进的午后强光,或者夜里那盏调到最亮的油灯,一遍遍地练习。眼睛酸了就闭上休息一会儿,手指疼了就放在嘴边吮一下。
渐渐地,她的动作熟练起来,针脚变得匀称,扣子钉得又快又牢。缝纫社负责发放活计的大姐检查了她的第一批成品,点了点头:“还行,就是慢点。这批活儿急,能按时做完不?”
沈秀兰算了一下时间,肯定地说:“能。”
于是,在鸡鸣犬吠的清晨、在蝉声嘶鸣的午后、在蚊虫扰动的深夜,总能看到她低头缝纫的身影。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有时滴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得小心地用布擦去。顾知恩写完作业,会凑过来帮她整理线头,或者把钉好扣子的衣服一件件叠放整齐。母子俩很少说话,但一种协同劳作的默契在悄然生长。
陈永固的“暑工”更加耗费体力。在忙完最要紧的田间管理后,他趁着几个相对清凉的早晨,带上磨得锋利的镰刀和绳索,去了后河下游那片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长得密密匝匝,叶子边缘锋利如刀。他赤膊走进去,芦苇叶立刻在他古铜色的胸膛和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白痕,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他挥舞镰刀,成片的芦苇哗啦啦倒下。割倒的芦苇需要摊开在河滩上暴晒,晒干水分,变得柔韧,才能用于编织。晒苇子需要不时翻动,防止霉变,这也是一桩费时费力的活儿。等芦苇晒得差不多了,他就利用夜晚或下雨天不能下地的时候,在院子里开始编织。
编席子、编筐篓是细致手艺,也是力气活。要先将芦苇剥去外叶,用石磙反复碾压至柔软,再根据要编的东西破成不同宽窄的篾子。他的手指粗糙,做起这种需要灵巧和耐心的活计并不顺手,常常被篾子边缘割破手指,或被坚硬的芦苇杆刺伤掌心。最初编出来的席子歪歪扭扭,筐篓也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但他不气馁,像对待一台出故障的机器一样,反复拆解、琢磨、重来。有时沈秀兰做针线累了,会过来看他编,偶尔轻声提醒一句:“这篾子破得宽了,收边容易翘。”或者,“编底的时候经纬压紧些,筐子才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