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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秋风第一声（第1页）

熬过了最酷热的伏天，时节悄然滑向立秋。风，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燥的凉意，像一块浸过井水的湿布，轻轻拂过汗湿的皮肤。天空变得高远湛蓝，云朵稀薄而飘逸。田里的早稻穗头日渐沉实，由青转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谦逊而的光泽。

顾家的“暑工”也接近尾声。沈秀兰交清了最后一批缝纫活，领回了一小卷零零碎碎的毛票和分币。她仔细数过，连同顾知恩卖知了壳所得，一起锁进了那个小钱箱。数目不大，却是这个夏天实实在在的、从指缝里抠出来的收获，足够支付顾知恩下学期的书本费和一部分学杂费，或许还能余下一点，补贴秋收时必不可少的盐和煤油。

陈永固编的席子和筐篓，除了自家留用和送人情，也陆续换出去一些。换回的东西五花八门：几斤粗盐，一块肥皂，一小罐煤油，甚至还有邻村木匠给他家旧桌子换的一条新腿。都是最实用的物件，省下了必须的现金开支。他的手上添了更多细小的伤口和老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手艺被认可的、沉静的满足。

后山的果树苗奇迹般地全部活了下来，虽然长得慢，但在夏末充沛的雨水滋养下，叶片变得厚实油绿，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排稚嫩的哨兵，守护着这个家庭关于未来的、绿色的期盼。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沈秀兰。夜校的课程仍在继续，她己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一些简单的句子，会写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和一些日常用字。更重要的是，那种长久以来因不识字而生的畏缩和自卑，正在被一种缓慢建立起来的、对知识的亲近感所取代。她开始敢于在村里开会时，努力去听懂并记住干部宣读的一些政策条款；在供销社买东西，会仔细辨认包装上的字，尽管很多还不认识。

这天傍晚，顾知恩从外面跑回来，小脸兴奋得发红，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他跑到正在灶房忙碌的沈秀兰面前，摊开手心：“嫂子！你看！后河芦苇荡那边，菖蒲叶子底下，我找到的！”

掌心里，躺着几颗圆滚滚、金黄的野菱角，外壳坚硬，带着水润的光泽。

沈秀兰接过来，用手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是好菱角。秋风起了，菱角就熟了。明天我去看看，多摘点回来，煮了当零嘴，也能顶饿。”

顾知恩用力点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还听见了！”

“听见什么？”

“秋风！”顾知恩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跟书里写的一样，‘沙沙’的，从芦苇梢上跑过去，跟夏天呼呼刮的风不一样！”

沈秀兰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摸摸他的头：“是，秋风起了。庄稼该收了。”

夜里，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窗户开着，夜风确实带了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余暑。油灯的光稳定地亮着。

陈永固拿出那个小本子和算盘，但这次没有立刻拨动。他看了看沈秀兰，又看了看顾知恩，开口道：“早稻再过十来天就能开镰。今年秧苗底子比去年好，后期雨水也跟得上，估摸着……亩产应该能比去年多三五十斤。”

这是一个谨慎但令人振奋的估计。沈秀兰眼睛亮了一下，轻轻吁了口气。

“双抢还是累，”陈永固继续说，“但今年，咱们手里多少有点活钱，不用像去年那样，连买盐都算计到骨头缝里。秋收的粮食，除了上交和口粮，余下的……我琢磨着，看价钱，卖一部分，把信用社剩下的贷款再还掉一些。”

提到还贷款，沈秀兰立刻点头：“应该的。债早点清，心里早踏实。”

“还有，”陈永固的目光转向顾知恩，“小恩下学期，好好念。你嫂子现在也能认些字了，你们俩可以互相帮着学。”

顾知恩挺起小胸脯：“我一定好好学！我还要教嫂子认更多的字！”

沈秀兰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温暖而明亮。她起身，从里屋拿出那本蓝布包着的残破旧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句顾知恩不久前刚教会她的话，轻声念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她的发音还有些生涩，但字字清晰。这句古老的诗句，在这个普通的农家夜晚，从一个刚刚脱盲的农妇口中念出，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奇特的庄重感。

陈永固和顾知恩都安静地听着。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诗句的深意，但他们能感受到那文字里蕴含的、关于季节流转和生活艰辛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