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枝把如兰拖到一旁,悄悄问:“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没来红,让他瞧不上你了?”
丁如兰红着脸说:“我们昨天夜里都没有睡觉,他写稿,我在一旁陪他。”
李云枝叹道:“妹呀,贾书记是给你们作的孽,那个吴主任心里也有人了。”
丁如兰说:“他心里要有人才好哩。”
就匆匆找吴石生去了。田中杰是自己提出要留在韦家坡铁矿的。又担心不在家的时候,儿子不认真读书,常常夜里偷偷地从韦家坡赶回来。他不怕吃那个苦,只要儿子读书成绩好,口后有出息,他天天夜里走十里山路回家也甘愿了。书上有这样的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把儿子培养成娘家堂舅那样的人才,进县府做干部,要经过多年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行。常常夜里赶回家就一步不离地守着儿子做作业。田耕才十岁,但田耕特别的懂事。对外面世界的许多事情他都会在脑子里问几个为什么,常常做作业的时候突然会冒出一句话来:“爷爷说这几年阳春没做好,年年减产,生产队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呀?”
“我说过多次了,你什么事情都不要过问,什么事情都不要去想。你只管把你的书读好。”
“我已经跳过一级了,下年我想再跳一级,十七岁就可以上大学了。”
田中杰听了很髙兴,“跳级之后还能拿第一名么?”
“能的。”
“凤凰台别的同学都像你这样认真读书么?”
“刘思的成绩也特别好。她说明年也要跳级的。”
“刘思才六岁,她也要级?”
“她三岁的时候傅爷爷就教她读书了。”
田耕这样说过眉头就皱了起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学校很多同学都担心读不成书了。说过不久就会饿肚子的。”
田中杰说:“你不要担心没饭吃,你不会饿肚子,你也不会失学。爹只要你努力读书,日后像韦家坡你舅那样,到县里去做干部。”
田耕优心忡忡地说:“昨天公社在我们学校操坪开斗争会,我都不敢抬头看那些跪在前面台上的人了,我怕我爹爹我爷爷也在前面挨跪。”
田中杰的眼睛有些发红,儿子已经很懂事了,儿子知道心疼爹娘了,劝他说:“儿呀,你的心里不能只装着我们田家,只装着你爹你娘你爷爷。能成大气候的人,是决不会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往心里去的。志存高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是这个意思。你老是想着你爹爹挨斗争了没有,你爷爷罚跪了没有,你还有心思读书么?你说,你爹爹你爷爷挨斗争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有本领让你爹爹你爷爷不挨斗争么?你没有那个本领的。但你把书读出头了,出息了,就有本领让你爹爹你爷爷不挨斗争了,甚至还可以给你爹爹和你爷爷争面子,让你爹爹你爷爷倍受别人的敬重。这就是书上说的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远的不说,就说韦家坡你舅舅家,他爹他娘也是地主分子,可这么多年来,两位老人就没有像你爹爹你爷爷那样常常挨斗争。”
田耕听父亲这么说,稚嫩的脸上挂着几分迷茫,眼瞳里流露出许多的困惑,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记住爹爹的话就是。”
田中杰说:“古人还说过,天将降大任予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就是说,一个有大作为的人,还要准备吃苦受难,经受磨炼才行。”
田大榜对儿子给孙子说这些读书呀、志向呀、前途呀一点都不以为然,吃过夜饭就到傅郎中的谷棚里去了。人了社之后,儿子媳妇都不怎么愿意听他啰嗦了,白天的阳春活由生产队安排,晚上回来韦香莲先要拿着工分本去丁保平那里记工分,过后要做家务。田中杰三天五天回趟家,守着儿子半步不离。田大榜说话没有了对象,夜里就去傅郎中那里说白话,半夜过了才回来。第二天早晨仍然早早起床出门拾野粪。拾的野獎就近倒进水田里,也不要生产队记工分。那天晚上田大榜回到家,看见孙子田耕还在做作业,叹气说:“孙子你还读什么书,我们风凰台饿肚子的日子就要来了。”
田耕瞪着一双惊疑的眼睛问父亲:“爹,你不是说我们家不会饿肚子的么?”
田中杰说:“我对你说过多次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二心只读你的书就是了。”
田大榜不理睬儿子,轻轻对韦香莲说:“香莲,我们家这些年存的那点粮食放二个地方只怕不行,要分开放,以防万一。这些粮食是我们家的**。”
韦香莲说:“这样下去,我也担心起来了。要把存的粮食分开放,只有再挖一个地窖。”
“今天夜里就动手挖。”
田大榜在窄小的杂屋里东瞅瞅西瞅瞅,又出门在夜色里观察了一阵,回来说,“地洞挖在你们睡的房里去,挖地窖的土也要藏起来,免得别人怀疑。再一个,"现在不能挖,等村里的人都睡了再动手挖。”
韦香莲说:“爹你年纪大了,你只管睡,地窖我和中杰挖。、韦香莲是个很能干的女人,把小儿子哄睡着了,又把一家人换下的衣服洗了,看看村子里的人都睡了,就开始挖地窖。地窖挖在床头边。田中杰在下面挖,韦香莲用撮箕装土,田耕也不睡觉了,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土从洞子里提上来,再往外面挑。一连挖了七八天,终于挖出一个能装五担谷子的地窖。田大榜说:“这地窖里藏的谷子是留着救命的,不到饿死人的时候,是不能拿出来吃的。”
果然被田大榜言中,第二年春节过后不久,坝河坪公社好几个大队闹起饥荒来了。特别是冷水冲大队,春节刚过,’粮仓就空了,没饭吃了。凤凰台生产队原本是可以平安度过春荒的,去年贾大合到凤凰台查过产量,让他掌握了把柄,任凭刘宝山怎么说凤凰台粮食吃完了,没得饭吃了,要饿死人了。贾大合就是不相信,说你自己报的产量,你不认账了?再说你一直把粮食抠得紧,去年秋收的时候你就开始精打细算,准备今年度荒的,你的粮仓里怎么会没有粮呢?得拿一万斤出来,给别的大队度春荒。刘宝山说:“去年我们坝河坪公社的产量就我们凤凰台低,哪个大队的产量比我们都高,我刘宝山因此还挨了跪。他们因为大丰收戴红花受表扬,怎么要我这个减产的生产队给他们粮食度春荒?”
刘宝山知道这样和贾大合对着干要付出代价的,但他不这么硬顶着不行,从凤凰台弄走一万斤粮食,凤凰台就没法度过五六月了。贾大合十分气愤,把刘宝山和孙少辉丁保平几个人弄到公社。周连生去年被贾大合撤了职,这次贾大合还是把他也弄了去。进了公社那座四合天井屋,周连生的脚杆子就打颤了。他看见公社四合天井里的一棵香柚树上全是吊的人,有男有女。都是韦家坡大队的。显然已经被吊一阵了,有的已经吊出了屎尿,裤裆一片湿渍,满院子的恶臭。几个民兵站在香柚树下,各人手里拿着一根刺荆条,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贾大合说:“刘宝山,你们也看见了的,香柚树上吊的这些人,大都是生产队的领导,有的还是大队的领导,他们犯的错误就是不肯把粮食拿出来救济没饭吃的生产队。不拿出粮食就挨吊,看他们吊得了多久。你们自己决定吧,是拿出一万斤粮食来,还是愿意在柚树上挨吊。那棵柚树是为你们凤凰台留着的。不过我要告诉你们,就是吊一天两天,吊死人,粮食还是要拿出来的。我们坝河坪公社要平安地度过今年的春荒,上面又没有粮食给我,我不向你们要,我向哪个要去?”
刘宝山说:“贾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了,我就给粮食。不回答我,我是决不给粮食的。要比资格,我刘宝山也是做长工出身,我还当过兵,立过功。要说党龄,我是在剿匪的战斗中入的党。我要是愿意当干部的话,我早就到县里工作去了。你是公社书记,办事要以理服人。去年那些丰产的大队收了那么多粮食,他们把粮食弄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不说清楚,别指望在凤凰台弄走一粒粮。”
贾大合那张四方脸有些挂不住,嘴巴皮抖动几下,但没把要骂的话骂出来。他知道刘宝山的后台是邹副县长,邹副县长虽是在反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中挨过批评,但他没有倒,他还在分管农业这一块的工作。他说:“刘宝山,眼下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道,那些数字能当饭吃么?”
“你承认虚报浮夸了?”
“都这样,我能不这样?”
“你就不想一想,我们坝河坪公社因此有多少社员要跟着挨饿。“我一个讨米出身的穷光蛋,解放了,我才得翻身当了国家干部。上面叫我这样做,我能不这样做么?我不这样做,我对得鸡巴人住呀。”
“做阳春也不会了?像孙少辉那样把水田挖三尺深,再在上面泼浓尿水,也有好收成?”
贾大合打断刘宝山的话:“刘宝山,我已经回答你了,你不要在老子面前摆鸡巴资格,我是公社书记,我有权把凤凰台的粮食拿出来让别的生产队度春荒。”
刘宝山说:“我们凤凰台去年减产,你自己带着吴明主任査过的。”
“不去查过,我还不敢说你们凤凰台可以弄粮食出来救济别人,查过了,我心里就有底了。你们虽是减了产,但收的粮是实实在在的粮,可以拿一万斤出来的。”
“你把我们吊到柚树上去。要粮食我们没有。”
贾大合怒道:“不给粮,只有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