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河坪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不是说鬼,而是说神。你没看见大路旁边到处都是烧的纸钱么,那是人们在敬神。他娘的,老子也被弄糊涂了,这世界上只怕真的有鬼神呀。”
贾大合顿了顿,“刘宝山你说说,你是不是真的看见一个身穿黑袍的鬼了?”
“一团黑影。没看清是什么。”
刘宝山说,“孙少辉他说我看见鬼了?”
“是的。你就开枪了?”
“开枪了。但我没说看见的是鬼。”
“没打着?”
“没有。”
“这就有问题了。你可是神枪手啊,前年在韦家坡大办钢铁的时候,你抓过别人手里的枪,对着奔跑的花额老虎瞄都没瞄,一枪就把它给放倒了,还打在老虎脑壳上的。”
贾大合卜分的惊诧,盯着刘宝山,像要从他那张灰暗的脸上发现什么疑问似的。吴明一旁问道:“那种怪叫声不是从那个黑影那里发出来的?”
刘宝山的脑壳有些发懵,他不知道吴明问这话的用意是什么,说:“黑夜里,根本就辨别不出方向来。”
刘宝山不想把这件事情说得神乎其神。’贾大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要刘宝山看。刘宝山接过,是一张道士画的符。用农村过年过节给祖宗上坟烧的那种粗糙的黄草纸做的。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两行字:“三界神仙下凡,拯救世间苦难民生。”
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里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怪物图案。“在什么地方弄来的?”
刘宝山惊问道。“坝河坪许多地方都发现了这种东西。多是贴在大门上的。你们凤凰台没有发现?”
“没有。”
“这就奇怪了。”
贾大合盯着刘宝山说,“孙少辉说你的那支枪是毛主席亲手发给你的,避邪。他们不敢往你们凤凰台门上贴了。我想请你来公社帮帮忙,跟武装部长一块带几个民兵把这些符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看看到底是神还是鬼。他们准备怎么拯救世间苦难民生。是给我们粮食呢,还是给我们糠粑粑。不要只贴符不兑现,像蒋介石说要空投牛肉罐头和火腿肠一样,让老百姓空欢喜一场,又没看见他空投下来。”
刘宝山勾着脑壳许久没有做声,心想你贾大合还是公社书记,你就相信这些黑夜里把一些鬼鬼神神的纸符贴到公社门口的角色能给你送来好吃的?贾大合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这样吧,这几天县里给公社送来的治水肿的槺粑粑给你们几个弄这个案子的民兵吃。一天一个。你也要有个保证,三天之内把这个三界神仙弄清楚。”
这样说着就要吴明去给刘宝山拿糠粑粑,“把上午县里送来的槺粑粑取一个来给刘支书吃。”
刘宝山接过拳头那么大一个糠粑粑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要把它吃掉,虽然它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黄豆和谷糠的芳香味儿,虽然他的肚子已经很饿了。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田玉凤。这让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几年大家都在饥饿中煎熬,半碗菜叶汤,半碗野蒿饭,把整个凤凰台的人都吃得黄皮寡瘦,后来又都得水肿病,再后来,那些得水肿病严重的人就一个一个的死了。他和田玉凤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相见,天天用无言的目光抚慰对方,心里虽有千般的牵挂,万般的疼爱,又都是那样的无可奈何。他说:“我这就回去取枪去。,’“那个糠粑粑是给你吃的,拿回去让孩子吃了,没力气弄这个三界神仙的案子,我要找你算账的。”
刘宝山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把枪取来就弄三界神仙的事情,你要武装部长叫几个民兵到公社来。”
刘宝山一边走,心里还一边想,给田玉凤糠粑粑的时候,她肯不肯要呢?就是要了,这个槺粑粑她会不会吃进肚子里去,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留着不吃呢?刘宝山来到坝河三眼桥边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一亮,他看见田玉凤在三眼桥下洗衣服,一边洗她还不停地对三眼桥这边张望。看见刘宝山从三眼桥那边走过来,她就把脑壳勾下去,再没有抬起来。刘宝山心里好一阵感动,他知道她是在牵挂着他,却又不愿让对方看出来。他走下三眼桥,来到田玉凤的面前,对她说:“你从来不到这里洗衣服的。”
田玉凤抬起头,她的眼里已经满含着泪水了,担心地问:“孙少辉说,贾书记要你去抓夜里叫喊的那个鬼?”
刘宝山从口袋掏出那个被他握热了的槺粑粑,说:“先把这个吃了,我就对你说。”
田玉凤却不接,说:“带回去让春年吃。”
“明天还有。”
“我明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