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散了,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又冒起了淡淡的青烟,远远看那凤凰台,再不是过去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了,多少有了几分生气。只是各家各户的灶台上没有了锅火炉罐。人们就把孙少辉连同他的老母亲一块骂了一阵。骂过也就不骂了。生产队的公共食堂散了,人们卨兴还来不及。大家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喜悦,各自盘箅着自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苦日子该怎么才熬得过去。其实,只要不把大家箍在一块,还要把大家的手脚也捆住,做农民的要熬过眼下的苦日子并不难。比工人、干部们熬过眼下这艰难的岁月要容易得多。按田大榜的说法,这样一来做农民的还挨饿的话,就自己屙泡尿水淹死箅了。土地是养命的,在土地里撒把种子就能收到填肚子活命的东西,吹槺见米的事情。再熬三个月,就饿不死人了。当然,这得有个条件,农民要有土地。没有土地,农民和工人、干部一样,还得挨饿。于是,凤凰台的群众就都往刘宝山家里拥,坐在刘宝山家就都不做声。刘宝山问大家在自己家开了锅火没有,锅火炉罐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人们说,锅火炉罐不是大事情,有粮食,怎么都能弄进肚里去。现在的问题是锅里没有东西煮,还是要挨饿。刘宝山说:“这个事情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把公共食堂的门关了,我现在都提着心肝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一顶大搢子让我戴着,永世别指望翻身活得像个人样。再把大家放一马,也许我得坐牢去。大家都坚持一些日子,等等看。我估计外面的食堂也不会坚持多久就会散的。”
田大榜说:“我门前那块巴掌大的闲地让我种点小菜行不?”
刘宝山说:“这个我不好说,你们自己决定吧。”
刘宝山把话说得活,人们也就领会了其中的意味,回去之后就都把自家房前屋后这几年荒了的小块闲地挖过来,种上蔬菜。田大榜住的那间杂屋前面真的只有巴掌那么大一块闲地,过去这块闲地是田大榜家拴耕牛的地方,三月春耕大忙的季节,刘宝山他们做阳春回来,耕牛也累得不行,就不把耕牛关进栏,牛栏里蚊子多,把耕牛拴在这块闲地里,放些草,让它们夜里慢慢吃。其实,田大榜还有一层意思,把耕牛拴在这里,让刘宝山夜里起来喂耕牛方便。田大榜家的耕牛春耕大忙季节不退膘,这是个根本的原因。后来,田大榜一家住进了杂屋,门前那块闲地也就没有用了。田大榜果然是他自己说的不要多久地里就能长出度命的东西来。他与别的人家不同,别的人家偷偷挖了块地,在地里种几颗南瓜籽,栽几棵茄子黄瓜。这些菜要到五六月才有吃。田大榜将那块巴掌大的地整好,在地边种上几颗南瓜籽,在地里种上黄瓜茄子,再在里面撤一把萝卜油菜种子,过后,每天早晨拾来的野粪也不往生产队的水田里倒了,倒进了自家那块菜地。三月了,几个暖洋洋的催春太阳一晒,那油菜籽就首先飞飞地蹿了起来。地里的肥施得多,不到十天,油菜芽就变成了小菜秧,田大榜将大一些的油菜秧扯了洗好,把两个孙子叫回来,三爷孙把油菜秧煮了吃。两个孙子一个劲说好吃。油菜秧又嫩又新鲜,一点苦味都没有。也不像公共食堂煮的大锅菜,一股的猪潲味。田大榜说:“爷爷没骗孙子吧。爷爷这辈子没有别的本领,就跟土地合得来。他们种的地三个月不得东西吃,你爷爷不但十天就有吃,还一直可以吃下去。油菜吃完了吃萝卜菜,萝卜菜吃完了吃黄瓜,吃南瓜叶,吃茄子,一直可以吃到九月。七月里又在地里间种萝卜白菜,十月又有新鲜菜吃了。”
这个时候,孙少辉的家里却发生了矛盾,孙少辉和他堂客伍爱年为挖地种菜的事情打过几次架了。孙少辉虽是饿得走不动路,脚杆子也肿得像白萝卜,但他不同意把食堂撤了。他这辈子懒惯了,成立食堂就有现成的吃,即使是过苦日子,也能在食堂酉半碗盐水汤喝。食堂这一散伙,他就没有想头了。嘴里说办食堂是为了解放劳动力,为了高举三面红旗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天堂。你们居然把食堂给撤了,这还了得。伍爱年已经不是过去的伍爱年了,她不怕男人了,她要孙少辉跟她一块挖地种菜:“人家菜地里的蔬菜长出来了,得吃了,我们家菜地都没有挖出一块来,你不挖地就别在家里吃饭。“这个时候田大榜家真的吃上自己种的蔬菜了,孙少辉看着眼睛灌血。去公社找贾大合,要把刘宝山解散食堂,田大榜私自挖地种蔬菜自己吃的事情对贾大合反映反映,这可是反对三面红旗的大事情,其性质跟反革命三界神仙会差不了多少。贾大合刚刚从县里开会回来,孙少辉见了他就大声说:“贾书记,不得了了,凤凰台出大事了。”
贾大合不由一惊,急急问道:“凤凰台出什么大事了?”
“刘宝山把我们公社成立的第一个食堂给撤了,大家又像过去一样回到自己家做饭了。如今凤凰台各家各户的屋脊上又冒起了炊烟。特别是田大榜那个狗地主,自己也敢挖地种蔬菜,还把自己种的蔬菜扯回家煮吃了,你说这还了得?他们跟反革命神仙会有什么区别呀。”
贾大合皱着眉头说:“这个事情还真被刘宝山给看准了,我在县里开的就是散食堂的会。上面要求人民公社的食堂都不要办了,像过去一样还是各家各户自己开伙做饭吃,上面还要求给各家各户安排一点自留地种小菜。”
孙少辉听见贾大合这样说,眼珠子瞪圆了,说:“这么说这些年的三面红旗白举了,又都回到过去的年月去了?”
贾大合吼他道:“田地并没分到户,你急的哪样?给他们一点点种蔬菜的闲地,再有能耐,巴掌大一块闲地能长出黄金来?你着急他们能过上好日子?”
孙少辉说:“我孙少辉是跟着共产党才得翻身的,你要给我们这些人撑腰才是。现如今解放了,穷苦农民当家做主了,可不能让田大榜这样的人又过上比我们好的日子啊,那样的话实在让老子不服气。”
贾大合说:“上面的政策如此,我能让大家还把食堂办下去?‘再饿死人我贾大合弄不好要吃枪子儿。快回去,公社马上要召开三级干部会议,专门说解散公共食堂的事情。”
孙少辉回到凤凰台之后,也不说话,只是站在楼屋那间已经结满了蜘蛛网的食堂屋门前骂娘。吴树生挖地回来,看见他那个失魂落魄的模样,问他怎么了。孙少辉骂道:“共产党也是乱弹琴的,才让大家把日子扯平乡又出鬼了。”
吴树生被孙少辉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不晓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少辉说:“你说过去田大榜过的日子和我们过的日子打比,谁过得好?”
吴树生说:“当然是田大榜,那时他家里虽是也很节约,连白米饭都舍不得吃,但他心里踏实,他家有良田,有四合天井屋,有耕牛有农具。粮仓里常年满装着粮食。当农民的有他这样的富裕,就算是上好的人家了。我们那时没有田地,靠租种他家的田地过曰子。什么时候他不让我们种了,我们就得讨米去。”
“你说得对。只有现在这个日子才能整治田大榜那狗日的。我们吃野蒿,他也得吃野蒿,我们得水肿病,他也得水肿病,他还吃蚯蚓,吃螳虫。每次看见他那个饥饿的样子,,心里好高兴,你个狗日的地主也跟老子讨米的叫化子一样了呀如果又让大家开过,他田大榜肯定又比我们过得好。”
吴树生问:“你说上面要大家分开过?”
“食堂不是解散了么。这样一来他田大榜的日子肯定要比我们好过了。”
“在食堂时,他喝盐水汤你不同样也要喝盐水汤么,你还想过那日子?”
吴树生气恼地说:“那你一个人吃食堂就是了。”
吴树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宝山,刘宝山说:“这就好,农民有救了。”
过了三天,坝河坪人民公社果然召开了三级干部会议。贾大合在会上传达了县里的指示精神。上面要求把人民公社的食堂立即撤掉,分给社员一点自留地,让大家种点粮食和蔬菜。并说上面可能还有更重要的政策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当时有很多生产队长髙兴得流下了泪水。一些人还高声叫喊毛主席呀,你已经知道下面饿死人了啊。刘宝山回到凤凰台之后,把会议精神对大家说了,还说了他的打算,把这些年闲着的地全部分到户,要大家赶早赶夜挖出来种粮食度荒。大家都学着田大榜的样,把刘宝山分给的土地大部分种上了春荞,少部分土地种了蔬菜。五月初,春荞收了,人们就再不会饿肚子了。这时候蔬菜也出来了,新鲜蔬菜下春荞粑,真的美死了人。只是,孙少辉家的日子不好过。孙少辉家里原先五口人,饿死了一个,一家四口靠着伍爱年一双手劳动,两个儿子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苦荞粑一餐要吃两大个,孙少辉也吃得,收下的春荞几餐就吃完了。孙少辉天天找刘宝山吵架,说食堂没了#他这个政治队长可没擻,他管着生产队朐政治思想工作,应该记工分参加分粮的。刘宝山说:“仓库要有粮的话,你就分吧。人家收的春荞是饿着肚子赶早赶夜挖地种出来救命的,不是你开会开出来的,你想吃到这粮食,没那个&福。”
贾大合那天动员丁如兰跟吴明离婚的时候,一再地交待她说,一定要到公社他那里去一下。丁如兰不知道要她去干什么。但那天她真的到公社找贾书记去了,她想对他说说跟石生哥结婚的事情。生产队的食堂散了,队里给大家分了点自留地,只有几个月时间,人们就都从死亡的边缘逃出命来。丁如兰和她的石生哥就商量着结婚一块过日子。贾书记这人不地道,在她家里也敢搂抱她,还敢摸她的胸口。但贾书记亲自判她丁如兰和吴明离婚,她丁如兰真的就感激不尽了。自己和石生哥结婚的事,也得求他点头才行的。那天王美桂上班没有回来,贾大合一个人在家。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脸上带着微笑,嘴里还哼着《社会主义好》的耿曲。看见丁如兰进来,那张冬瓜脸立马就绽成一朵桔皮花,嘴里说:“我知道你丁如兰要来的,但我没有料到你会来得这样快。你丁如兰够朋友,给淮做好事也不如给你丁如兰做好事。”
说着就给丁如兰倒了一杯茶,要丁如兰坐。丁如兰说:“贾书记的恩情我记在心里的。”
“我贾大合说话箅数,你丁如兰说话也箅数,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
丁如兰有些发懵,她不知道贾书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看的眼睛盯着贾大合,许久没有做声。贾大合笑着说:“其实哩,我贾大合给你办事不过就一句话的事情,我是公社书记,做得到。你丁如兰感我的恩情也是举手之劳,对你不会有什么损失。许多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把自己身上最为宝贵的东西送给人家也愿意。当然,有的女人喜欢男人对她那样,觉得有男人对她那样,是看得起她,是她的荣耀。那就另当别论了。”
贾大合这样说着,一双眼睛从丁如兰的脸上瞅起,慢慢地往下瞅。当他的目光从她的胸口移下去,落到她的腹部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有些发直。他站起身,过去把门关了,说,“我说话箅数,就看看,不会那个你的。”
丁如兰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瞅她的时候,她就害怕得不行,心评枰直跳,怯怯问道:“你不是在看我么,还要看什么?”
“都说漂亮女人的东西长得不一样,我要证实一下,看看你的东西是不是跟别人长得一样的。”
这样说着,贾大合就伸手要去解丁如兰的衣服扣子。丁如兰吓得半死,惊道:“不行的。”
“你们女人怎么都这样,开始的时候总是忸忸怩怩说不行的。后来又都一个劲地抱怨我贾大合没有用。我贾大合前辈子造了孽,在漂亮的女人面前,真的只有看一眼的福分了。”
丁如兰这时才真正知道他上次说要看看她是什么意思了,羞丑得无地自容,挣脱贾大合的双手,冲出门没命地逃走了。,’回家的路上,丁如兰还是心惊肉跳的,眼泪不由地往下掉。回到凤凰台之后,便去找吴石生,但她没有把贾大合欺负她的事说给他听-她不好意思把这个事说出口。她只对他说:“石生哥,贾书记不在家,我们找宝山哥说说吧。”
吴石生是个厚道的年轻小伙,没有看出丁如兰一脸委屈的样子,说:“我们这就去找宝山哥。”
丁如兰和吴石生相好,在凤凰台已不是什么秘密,人们都说丁如兰和吴石生才是天作地合的一对。只因为贾大合出面保媒,把这一对恩爱鸳鸯活活给拆散了。丁如兰虽是吴明名分上的妻子,却仍然和她的石生哥相好着。凤凰台人觉得这样有些对不住吴明,却是睁只眼闭只眼。凤凰台自古至今就是这个样,不然怎么会说凤凰台自古以来多生男女间的风流韵事呢?刘宝山十分同情丁如兰和吴石生,他对男女间相思相恋的折磨其实比这一对青年男女更为刻骨铭心。他对吴明娶了丁如兰之后,又让丁如兰只身一人回凤凰台住也是心存疑虑的,吴明怎么会这样呢,新婚燕尔也没让丁如兰在公社多住几天。吴明几次来凤凰台,跟丁如兰居然形同路人。就想起贾大合被他一桶尿水淋出病来的事情,他心里就有几分明白了。吴明并不是鬼摸脑壳参加了那个反革命神仙会,这中间必有隐情。他对丁如兰说:“如兰,不管怎么说,你和吴明毕竟夫妻一场。吴明的事情你就没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