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01
人们散尽之后,刘宝山推门走进房来。房里的人们都吓得不停地发抖。田中杰嗵的一声跪倒在刘宝山的面前,磕着头说:“宝山,我欠你的太多太多,这辈于无以报答,只有等下辈子了。”
刘宝山板着脸道:“我不是要听你这样的话,现在我要交待你们,外面的风声很紧张,弄不好会出人命,我们凤凰台已经死了四个人,再不能出事了。你们这几天要到山里去躲一躲,谁也不晓得他们还来不来找你们,让他们抓着了,就没命了。大榜伯这个样子没办法动,就在我家里躲些日子。我再交待你们一声,这个话谁也没说,今天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你们懂我的话吗?”
田中杰又流下了眼泪,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宝山一掌推出门去了。五十可是,过后的几天,孙少辉再没有带造反派到凤凰台来杀地主富农和他们的亲人。
这时刘宝山才弄清那几天有一个县连着发生几起大规模屠杀地主富农分子及其子女的事件,坝河坪公社横扫全无敌的造反派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准备对地主富农分子开刀,他们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凤凰台。却不曾料想这个消息被走漏了,上了他们黑名单的地主富农分子及其子女才幸免成为他们的刀下冤鬼。就在这天的半夜,县里打电话紧急通知各公社造反派,说中央已经得知造反派杀地主富农分子的事情,责令再不能发生类似的事情了。要文斗,不要武斗,更不能杀人。坝河坪公社的地主富农分子和他们的子女才得以躲过这一劫难。可是,另一场灾难却随之而来。造反派已经不屑于斗争地主富农分子和王美桂这些资产阶级小姐了,他们把矛头从五类分子二十一种人转移到了当权派身上。炮打司令部成为造反派喊得最响的口号。北京的造反派能把国家主席揪出来,下面的造反派们如法炮制,省里的造反派把省委书记省长揪出来了,市里的造反派把市长市委书记打倒了,县里的造反派把县长县委书记也揪出来打倒了。坝河坪公社贾大合也首当其冲被揪了出来。
为了揪斗贾大合,孙少辉的横扫全无敌组织的造反派还和公社内部的联总指造反派发生争夺战。联总指的司令过去在公社当会计,因为贪污食堂的伙食费被贾大合开除留用在公社食堂做大师傅,他一直对贾大合怀恨在心,发誓要把贾大合斗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斗争起贾大合来也就心狠手毒。比如把贾大合吊燕子扑水,比如让贾大合喝牛尿,再比如要贾大合交待他搞女人的事情。孙少辉的横扫全无敌因为是各单位和农村来的造反派的联合组织,斗争贾大合有些放不开手脚。像孙少辉这样的人在贾大合面前还有畏惧情绪,甚至还有人和他划不清界线,对他有同情心理。看见联总指跑到前面去了,还把横扫全无敌封为保皇派,他们很不服气,抢着把公社下属几个单位的权给夺了。孙少辉把抢来的公章用绳子吊在脖子上,以示革命的坚定性和彻底性,但却无法从联总指那里把贾大合弄到手。两派就发生了争吵。贾大合常常被两个组织抢着斗争弄得遍体鳞伤,苦不堪言。一次他对孙少辉说:“孙少辉你恩将仇报,老子那时怎么对待你你不记得了呀。有本领你把邻仁奎揪到坝河坪来斗争斗争。那阵他怎么对待你的你忘了?不让给你口粮的是他邹仁奎。”
贾大合一句话提醒了孙少辉。孙少辉也不跟联总指争抢贾大合了,他们要弄个比贾大合大的走资派来斗争斗争,压过联总指一头。孙少辉立即带着横扫全无敌的儿大干将,去县里揪斗邹仁奎。这时,邹仁奎已经靠边站了,天天在家写交待。孙少辉向县横扫全无敌总部报告邹仁奎在坝河坪公社所犯的几大罪状,决定要把邹仁奎带到坝河坪公社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县横扫全无敌总部大力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于是,黔青县的常务副县长就被坝河坪公社的造反派弄了下来。邹仁奎被关在他过去在坝河坪乡工作时住过的那间又黑又臭的小房子里。这时,坝河坪公社联总指对贾大合的斗争已经进人到剌刀见红的阶段。贾大合头上的帽子也在不断增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革命队伍里的叛徒,资产阶级敌人的保护伞,大**棍,大流氓。斗争他的手段也在不断翻新。
当然,大家最喜欢听的还是他坦白交待自己搞女人的事情。贾大合已经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铁锅里的死鸡,由他们剁,由他们烫了,他们要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只要不打不吊,不受皮肉之苦就行。但要他坦白和公社年轻漂亮的女话务员上床的事情时,他却坚决予以否认,他说绝没有这种事情。就是让她把衣服脱光,一个光肉身躺在他的面前,他也只有看一眼的份他已经不行了。贾大合越是说自己不行了,对这些造反派似乎就越有**力,造反派们就越是想知道他怎么不行了,是不是那个年轻的话务员太厉害,他没能力让她满足,就惧怕她了。于是对他斗争的力度也就不断加大,非要他说出什么不行了不可。那天他们把贾大合吊在天井大院的柚树上,在他的脚下烧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贾大合被烤得两脚生泡,全身热汗直鼓,哀求说:“你们别烤我,把我放下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造反派们喜出望外,贾大合终于顶不住了,投降了,让他们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造反派们把烧得正旺的火盆端幵,把他从柚树上放下来,对他吼道:“快把东西拿来看看。”
贾大合三下两下就把裤带解开了,然后又当着大家的面把裤子脱了下来,他的眼泪也就大滴大滴淌下来:“你们看看吧,在讨王美桂做老婆之前我就不行了,**那家伙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哪有搞女人的本领呀?看着漂亮女人我心里真的都开裂了。”
人们这时才看见,贾大合的**只有一丛黑乎乎的卷毛,那东西却不见了。人们大感惊奇,有的甚至很开心地要拿棍子翻开卷毛看看那东西藏到哪里去了。“你没有了那家伙,为什么还要娶资产阶级小姐做堂客?”
“我日女人原本是很不错的,日王启中的小老婆我一个夜头可以不下马。后来跟凤凰台的地主女田玉凤睡觉的时候遭了尿淋,就不行了。我原本想让资产阶级小姐王美桂跟我配合配合,给我治治这不行的病,就跟她结婚了,没有想到那个资产阶级小姐心肝歹毒呀,她暗暗地偷着现行反革命分子吴明,天天夜里跟他在**寻欢作乐,不但不给我治病,还给我**药吃,我的那东西也就不见了,缩肚里去了,我也成公母人了。你们没看见我的胡须早就没有了么,我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像女人么。”
贾大合这样说着,就伤心地哭了起来,“我箅是受迫害的革命干部啊,你们要替我伸冤报仇才是。”
造反派说:“你搞地主女的时候,人家用尿水淋你,那是为了拯救你,免得你再犯错误。王美桂是不是给你**药吃,我们要认真追查。”
造反派果真把王美桂弄来斗争,让她对质贾大合交待的是不是事实。王美桂自从被造反派揪出来斗争,后来又将她剃了个阴阳头之后,她就一直是眼泪洗面,哭声不断。后来,吴明劳改的西湖农场给坝河坪公社打来电话,说吴明在一次逃跑时掉进洞庭湖被淹死了。王美桂的神智就出了问题,也不哭了,整天顶着半边剃得发亮的脑壳满世界跑,有时还抱着造反派叫唤着吴明的名字。叫她脱裤她就脱裤,叫她上床她就上床,一个造反派为了验证她是不是真的发癫,叫她把路边一摊狗屎吃了,她果然就把狗屎拾起来往嘴里塞。王美桂来到四合天井大院,就扑上去揪住贾大合又撕又咬,要他把吴明找回来。联总指的司令对她说的话她一句也不听,也不回答造反派问她是不是给贾大合**药吃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地叫喊着吴明的名字。造反派十分生气,就把她吊起来,说她想给已经死去的反革命分子翻案。她也不管不顾,又是踢,又是叫,最后裤子也被踢掉了,可怜年纪轻轻的女医生,将那白白嫩嫩的下身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后来,屎和尿就都被吊了出来,沾在丰腴而白嫩的大腿上。
满院子全都充斥在一片恶臭之中了。再再后来,那个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来到人间时都得经过的必由之道,女人因之可作为人母的神圣之地,流出了生生的血水。那边孙少辉的横扫全无敌也决不甘落后,对邹仁奎的斗争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他们把邹仁奎说成是钻进革命阵营里的资产阶级的代理人,是地主资产阶级的保护伞,是镇压革命群众的刽子手。孙少辉强烈地控诉了邹仁奎在凤凰台包庇田大榜,打击贫下中农的滔天罪行,还列举了邹仁奎不让他孙少辉多分粮食,使得他饿肚子耽误政治队长工作的犯罪事实。他们先让邹仁奎跪着,过后就把邹仁奎吊半边猪,再到后来就把邹仁奎放炭火上面烤。邹仁奎比过去更瘦了,背也更驼了,头发也白了许多,俨然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头儿。邹仁奎还是只身一人,他努力地工作,勤勤恳恳地为群众办事。他还把他的大部分工资用于资助那些生活困难的工人和农村社员。他把岛己的一切都交给了革命的事业,他信奉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他坚持要到中国实现了共产主义,工农民众都过上了幸福日子之后他才结婚讨老婆。
他因此被省里树为领导干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典型。突如其来的“**”让他始料不及,也让他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造反派斗他,吊他,打他,甚至用炭火烤得他脸面生泡,他也不吭一声。他认真地反省在坝河坪公社工作的那两年,到底做了哪些对不起农民群众的事情。如果真的做了,那是得老老实实地向农民群众作出深刻检讨才是。可是,他想不出来。从他背叛自己的资产阶级家庭,立志投身到革命队伍中来,他的心里就只装着革命的事业,装着人民群众的疾苦,憧憬着美好的共产主义。他在坝河坪的两年时间里,工作是兢兢业业的,生活是艰苦朴素的,心里是想着群众的,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农民群众的事情。对孙少辉列举的那些事实,他只能一次两次地向他作出解释,请他给予理解。就在孙少辉把邹仁奎弄到坝河坪公社来批判斗争的第二天,刘宝山就得到了消息。刘宝山心里火急火燎一般,心想老班长落到孙少辉这个无赖手里会有大苦头吃,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老班长在坝河坪工作几年,他的政绩,他的为人,有口皆碑。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农民群众和干部们想念他,说起他。这天半夜时分,刘宝山悄悄来到坝河坪公社。坝河坪公社的乡场上灯火通明,还伴随着嘈杂的吵闹之声。原来横扫全无敌和联总指因为争夺一个年轻的女造反派发生了矛盾,两个组织的造反派正在乡场上摆开阵式展开辩论。两边的人马都操有长矛大刀,大有要进行血战的架势。刘宝山趁机溜进公社的四合大院。大院里没有一个人影,一只路灯闪着一片迷蒙的光。公社已是一片狼藉。刘宝山在大办公室看了看,又仔细地看过那几处曾经用来关人的地方,没有看见邹仁奎,也没有看见贾大合。刘宝山往厕所那边走去,那里有一间又黑又脏一年四季臭气熏天的小房间。那阵邹仁奎来坝河坪乡做书记的时候,就是住在那间小房里的。小房间的门锁着。刘宝山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他不由一阵惊喜,里面有喘息的声音。这种声音他已经听惯了,是老班长。他抓住门上的铁锁使劲一扭,门扣就被扭断了。里面果然关着邹仁奎。邹仁奎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人事不省。刘宝山来不及把老班长手中的绳子解开,双手将邹仁奎单瘦的身子一搂,就背上了肩头。
刘宝山毕竟是跟土匪干过仗的角色丨怎么逃避人的耳目,离开危险之地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背着昏迷不醒的邹仁奎离开公社之后,只稍稍犹豫了那么一刻,就往凤凰台那边山弯里去了。刘宝山把老班长背到过去傅郎中住过的那个枫树洞里藏了起来。这时邹仁奎已经苏醒过来了,见是刘宝山,便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怎么到这里来了。刘宝山一一作了回答,说「“你就住在这里。一切有我对付。”
郎仁奎责备他说:“刘宝山同志,你不该这样做的。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革命造反派的一些过火行动我们要给予谅解。矫枉必须过正啊。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刘宝山说:“老班长,不是我要这样做,现在这么个局面,我都弄不明白了,我是担心你的安全哪。”
““你弄不明白,我也弄不明白了。”
邹仁奎也是一脸的困惑,“只是,我刚才说了,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嘛。”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让你再落入他们的手中的。你在这里休息几天,养养身子,你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等到外面的形势平静一些之后再出去。”
邹仁奎全身伤痕累累,已经动弹,只得听从刘宝山的安排邹仁奎失踪之后,孙少辉的横扫全无敌组织以为邹仁奎逃回县里去了,连夜赶到县里抓人。可是,县里没有邹仁奎的踪迹。他们又只得匆匆赶回坝河坪找。横扫全无敌好不容易抓了条大鱼,可以在那两个造反组织面前炫耀一下的,证明自己组织的革命坚定性和革命彻底性。没有料到,这条大鱼却溜掉了。可找遍了坝河坪的各个角落,还是没有找着邹仁奎。这时,孙少辉给李司令提供一个信息,刘宝山过去曾经是邹仁奎的部下,说不定是他把邹仁奎给藏起来了。靠一把杀猪刀起家的李司令这时并没有听从他的副司令的意见。他对上次没杀着凤凰台的地主分子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是孙少辉透露了消息。他一脸的横肉布满杀气,说孙副司令你说你们凤凰台那个刘宝山把邹仁奎藏起来了,你能拿出证据来么,拿不出证据,你就最好别乱说,让那边联总指抓住什么把柄,我们就难以招架了。再说那个刘宝山也非等闲之辈,把他惹恼了,带着凤凰台两百多贫下中农和我们干起来,我们就又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我们跟联总指的斗争已经处于下风了,自己再找一个强劲的对手跟自己作对,我们横扫全无敌不是自取灭亡么?孙少辉想反驳李司令的话,又不敢放肆。李司令凭着那把杀猪刀敢把横扫全无敌的司令抢到手,惹得他的火起,捅自己一刀,那是屁眼里插狗毛,送狗日死了,说:“这样吧,我到凤凰台去一趟,探探水,看看邹仁奎是不是藏在那里了。”
孙少辉心里想,我孙少辉手里没有那样一把杀猪刀,可我孙少辉斗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决不比你姓李的差。我把邹仁奎弄来让大家看看,要大家评评理,看是你李司令厉害呢,还是我孙副司令厉害。孙少辉兴冲冲地来到凤凰台四合天井屋,刚刚跨进四合天井屋的大门,没料到伍爱年就跟他干起来了,她坚决不让他进屋去。伍爱年说你孙少辉为了当那个造反副司‘令,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已经当着众人宣布和她伍爱年离婚了,这个家也就不是他的了,还涎着脸进这个屋做什么。两个孩子也都十多岁了,懂得一些事理了,晓得父亲从来就不管他们,过苦日子的时候还抢小弟弟的饭吃,使得小弟弟被活活饿死,他们也不承认孙少辉是他们的父亲。孙少辉想跟伍爱年这个恶婆娘大干一场,又怕伍爱年跟他拼命。再说,自己的任务是来找走资派邹仁奎的,跟伍爱年闹翻了,影响了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说,恶婆娘闹到李屠夫那里去,李屠夫那个賊卵子日的不会放他的过手。只得退出家门,像个鬼魂一样在凤凰台东瞅瞅,:'西瞅瞅。想问问凤凰台的人们,人们又都不理他,他就变成了瞎子一样。不过他还是记起了傅郞中曾经住过的那个枫树洞,他想到山弯里的枫树洞去看看。刚刚走过山弯,却见伍爱年手里操着一根木棍,从半山腰怒气冲冲地奔下来,口里叫骂着:“孙少辉你个不得好死的还在这里呀。老子一棍子打死你这个懒汉二流子。”
孙少辉担心伍爱年这个恶婆娘真的在他的脑壳上来那么一棍子,那他就箅是送鬼打了。只得踅身往回跑。不料下边田媵上来了一群做阳春的人,挡住了去路。孙少辉一边跑,一边大叫“都快让路,老子是横扫全无敌的副司令,后面那个恶婆娘在追赶我哩人们不但没有给他让路,不知是谁还有意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水田里去了。这时伍爱年已经赶了来,手中的棒头落下来,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孙少辉头上腰上重重地挨了几棍子,再不敢从水田里爬起来,打了个翻身,滚下田坎,拖着一身的泥水落荒而那些日子,刘宝山要伍春年办些好吃的饭菜,天黑之后自己就往古枫树洞里送去。邹仁奎经过几天的调养,身体也渐渐地好起来,常常吃过饭之后,就跟刘宝山说说国家的形势,说说社会主义的事业,说说农民的艰辛。刘宝山抱怨说:“这么多年来,这样运动,那样运动,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止过。再加上三年苦日子,农民真的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今倒好,还让大家造起反来了。别的地方我不晓得,坝河坪公社那些造反派的底细我是清楚的,三个造反派组织的司令副司令没一个是好的,都是些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家伙,让他们造反,能有好的结果?还不把国家给搞乱摊子。这样下去,国家只怕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