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仁奎也是一脸的迷茫,口里却说:“刘宝山同志,现在是考验人的时候。上面这么做,我也弄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有一条可以肯定,上面放手发动大家起来造反,总有其原因的,也肯定有能力把这场运动收拢来。你要记住这样一句话,天若有情天易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这个规律不可违抗。”
邹仁奎过后说,“刘宝山同志,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我考虑还是不能在这里久呆,这叫做临阵逃避革命运动,不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品质。我得回县里去,接受血与火的洗礼。”
刘宝山不放心地说:“回县里去安全么?”
‘“我十五岁参加学生运动,十八岁在绣有镰刀斧头的红旗下宣誓,与资芦阶级剥削家庭彻底决裂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参军,一直是党指向哪里,我就奔向哪里,全心全意干革命工作。如今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连老婆都没有讨。我可以对着革命群众拍胸口,我的心是红的,我的血管里流的血是红的,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党了,交给人民群众了,交给革命事业了。战争年代我丢了一只胳膊,如今要我把生命献给革命事业,我不会有任何的怨言和胆怯。我也就不担心造反派会把我怎么样的。”
老班长一番话,让刘宝山感动不巳,他没有任何理由能把老班长挽留住。只是对老班长的离去带着无尽的挂牵和思念。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和老班长的最后一别,邹仁奎回到县里不久,竟然被造庾派活活地打死了。五十二那天,刘宝山和凤凰台的全体社员到公社参加联总指组织的批斗大会,斗争的对象是贾大合和公社的几个领导。开会之前,联总指司令拿出一张大大的图片让大家看,并说这是市县群鹰图。他说我们市我们县的领导全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没有一个是好的。过后就一个一个地宣布他们的罪行。然后就宣布坝河坪公社也没有一个好领导,都是坏东西,都要斗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一天的会议,刘宝山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一直在想那张群魔图,那上面有老班长的名字,老班长也被列人群魔图里面去了,成魔鬼了。散会之后,他在供销社外面的墙壁上又看到了那张画着市县领导头像的群魔图,这时他才看清楚群鹰头上那些市县领导的模样,他们一个个都被画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们的头上还被打了个大大的红X。
老班长原本就很瘦,他们在群魔图上把他的脑壳画得像个傲髅了,可他却张着一张血盆大嘴,圆瞪着眼睛,一只手没有了,另一只手高举着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俨然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的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混进革命队伍的资产阶级孝子贤孙。刘宝山看着这张群魔图,他的心里就像有一把钢刀捅了进去,流出生生的血来。贾大合这样的公社书记被打倒,那是他活该,罪有应得,谁叫他翻了身,做了干部就把过去的苦难全忘了,利用国家和人民给予的职权不为人们群众谋利益,尽干些坏事情。可是,上至国家主席,下到公社的领导,怎么全被打倒了,全都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成为喝人血V吃人肉的魔鬼了。别人他刘宝山不熟悉,老班长他是知道的,他怎么会是坏人,他们为什么要把他画成这个样子?这时,田中杰跛着脚从那边走过来。他陪斗完之后,又接受了造反派的训话,才从中心小学出来。田中杰看见刘宝山站在供销社门前发呆,也就停住了脚步,眼睛盯着墙上那张群魔图。他的脸色发黄,目光迷茫,口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啊。”
刘宝山没有答田中杰的话,他还在替老班长担心,老班长被孙少辉弄到坝河坪公社来的时候巳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再要被造反派拷打和折磨,他的身体能经受得起么?田中杰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下去真的就没有指望了。”
刘宝山有些不耐烦地道:“什么指望不指望?”
“把领导都打倒了,谁来管国家的事情?我家田耕去年耽误一年了,再要耽误下去,真的就没有指望了啊。”
刘宝山这时才记起田中杰的儿子田耕去年就高中毕业了,一直在学校待着没有回来。问道:“田耕这些日子有消息没有,我那刘思打电话叫她回来她也不肯,学校没上课,他们在学校做什么?”
“听我家田耕说,他们一直在学校读书。没有老师上课〗他们是自学。”
“把领导干部都说成是魔鬼,也是摘**?我家刘思要是跟着他们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要打断她的腿。”
这是这么多年来刘宝山和田中杰说话最多的一次。两人都在为眼下这种动乱的形势担心,虽然各自担心的目的不一样。回到凤凰台的时候,刘宝山却意外地发现刘思回来了。刘思枕在中心小学读书的时候长高了许多,已经成大姑娘了只是,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流露出二种少年老成的忧郁,两抹秀眉紧紧地梓着:,像是被什么难以排解的问题所困扰。父亲回来也兒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就又拧着眉头思考她的事情去了。、:‘I乂‘刘宝山问:”这些日子到邹伯伯那里去了么?”
‘X刘思流着眼泪说,“邹伯伯被造反派活活打死了。”
刘宝山听女儿这么说,脑壳像是被什么重重地一击,轰的一声响,眼泪就淌落下来:“老班长你一辈子为革命啊,你一辈子想着人民群众啊,到头来却被造反派打死了呀。“刘思哭着说:“我和田耕哥哥没有跟着造反派去造反,我们在学校自己读书学习,只听说这几个月造反派闹得特别厉害。一个画画的造反派把市里和县里的领导画了一张像,叫做群魔图,这张群魔图出来不久,市委书记被打得跳楼自杀了。县里邹伯伯他们从那以后也没得一天好日子过,天天挨斗争,还挨打。政府办财务科长经济上有问题,邹伯伯叫人清了他的账,把他的财务科长也撤了,他一直怀恨在心,成立了个叫联总指的造反派组织,经常斗争邹伯伯,后来就把邹伯伯关在一间房子里吊打,活活把邹伯伯打死了。邹伯伯死后,很多群众自发组织起来为他送葬。说郞伯伯是个好领导。”
刘宝山失声痛哭起来:“老班长你死得好惨哪。思儿,你邹伯伯埋在哪里的,我要去看你邹伯伯。”
“造反派不让把邹伯伯埋进盘龙山公墓,他们把&埋在城墙角下面的。回来的时候我和田耕哥哥还去城墙角看望了邹伯伯。”
刘思这样说过之后又对父亲说,“田耕哥哥这些日子也很悲痛,他韦家坡那舅舅也被造反派活活给打死了。”
伍春年在—旁抹眼泪:“思儿,你不回来你爹你娘夜里连觉都睡不着啊,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爹娘就放心了。”
刘宝山流了一阵眼泪之后,就到田中杰家去了。田中杰也正在盘问田耕。田大榜上次被吊打得昏迷了两天两夜才苏醒过来,身子仍然十分的虚弱,坐在孙子的面前,一双眼睛盯着孙子,嘴里道:“耕儿你不要去读那鬼书了,在家种田好,只要自己不寻死路,总不会被他们活活打死。市委书记死了,邹副县长死了,你家堂舅也死了,这就是当官的下场啊。”
对于父亲的话,田中杰这次没有表示强烈的不满,在一旁不停地叹气。看见刘宝山来了,连忙站起身让坐,一边对儿子说:“儿呀,这次你父亲你爷爷你弟弟三个人的命全是你宝山叔叔救下来的。要不是你宝山叔叔冒死救我们,我们的脑壳早就被造反派砍下来了,‘田耕说:“我听说过了,我们省有一个县一个夜里杀了三百多个地主富农和他们的子女。宝山叔叔,我感谢你了。”
刘宝山说:“対思不懂事,你给刘叔叔说说县里的情况。”
田耕问:“你要问什么情况?”
“先说说你们读书的情况。”
“全国早就停止考大学了。今后招不招生,谁也说不准。大学不招生了,髙中部今后招不招收学生,也就难说了。家住农村的学生全都回家了,城里的学生也全都下放到农村去了。”
田耕顿了顿,“不过还是有一些学生在认真自学。一些老师的子女,父母不让他们参加**,要他们趁着动乱的年月多读些书,不要浪费了时光。我和刘思这两年也读了很多书。刘思把初中的课程自学完了之后,又在自学卨中课程。我已经自学完大学三年级的课程了。要不是学校赶我们回家,学校不准留一个学生,我和刘思还会留在学校自学的。不管怎么说,多读些书,多学些文化科学知识,总会有用处的。一个国家,没有了知识和文化,这个国家肯定没有什么前途的,要完蛋的。”
‘。田中杰一旁道:“完了完了,我这些年的心血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