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凤看见刘宝山进屋来,泪水就成沟儿往下掉。田玉凤这半辈子没得好日子过。开始那些年受尽了贾大合的凌辱,后来又经常挨斗争,挂牌子,剃阴阳头,打锣游乡,什么屈辱都经受过。还要受男人的气。周连生动不动就抱怨说他讨了个地主女,这辈子就只有蹲在人家裤裆里了。田玉凤有一肚子的委屈,又不想对男人说,只有把眼泪水往肚里吞。她已经两次上吊寻死,两次都是刘宝山救了她的命。看见周连生勾着脑壳气咻咻蹲在那里,刘宝山说:“又跟玉凤吵架了?”
“宝山,我那时怎么就没认真想一想呀。”
周连生又在抱怨田玉凤。刘宝山生气地说:“连生哥你说这话对得住人么?玉凤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操持家务,还要受气,她心里会怎么想呀。”
‘田大榜一旁说:“连生我不是说你,你跟宝山打不得比,只看到眼前,看不到长远。如今‘四人帮’‘都被打倒了啊。”
田大榜心里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他现在还不想说。田玉凤的泪水就不断牵了:“爹呀,不是你,你女儿不会吃这么多的苦哇。”
田大榜以为女儿怪他是地主,说:“我这个地主的家业是做起来的。毛主席的父亲还是做米生意的哩。毛主席说,多做善事,不做恶事,就是好人。”
刘宝山却听懂了田玉凤的话,说:“不要怪这怪那了,要怪只能怪自己。你们说说,什么事周莹又跟你们怄气了?”
周连生让刘宝山说了几句,就不做声了。田玉凤也听懂了刘宝山说的话,艾怨地看了宝山哥一眼,坐那里只管簌簌地流眼泪。周望一旁说:“还不是因为我妹的亲事怄气。”
孙红辦到县纺织厂当工人去之后,刘玉和周莹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几年刘玉总是一副忧郁的神色,跟父母也没有话说了。有人上门来说亲,她也是气冲冲地把人拒之门外。周莹也一样,已经有几家人上门说亲了,她却是把脑壳一扭,不答应。可怜呀V凤凰台的三朵花,一朵花跳出苦海进城去了,再不要汗爬水流晒太阳,勤扒苦做抢工分分生产队的荞麦包谷谷子糊口度日了,天晴在阴处,下雨在干处不说,还能按月拿工资过城里人的好日子了。剩下的两朵花仍然在苦海里挣扎,身上仍然穿的补丁衣服,脚上仍然穿的六耳草鞋,脸上涂的是发臭的蚌壳油。天寒的时候,因为做活那双细嫩小巧的手被冻出许多的坼口,生生的滴血哩。天热的时候,则像晒牛牯一样晒得黑汗长流,一身汗臭,肚子里仍然填的是粗茶淡饭,还只能弄个半饱。她们不服气呀,她们抱怨命运怎么这么不公平。、々周连生说:“宝山你说,周莹二十多岁了,还能由着她的性子么,这些日子前前后后有三家人家上门来提亲,人家的成分都比我们家好,家庭条件也不差。死女子把脑壳一扭,把入家给挡回去了。她这个做娘的也不说她一声,还宠着她。也不想想我们家有个地主啊,见人都要矮三分,只有人家挑我们的,哪有我们挑人家的资格?”
刘宝山问:“周莹呢?”
“在房里赌气。”
刘宝山就大声地叫喊周莹:“莹儿,你出来,刘叔问你的话。”
周莹不敢不出来,她跟她哥周望一样,对住在隔壁的这个刘叔叔心存许多的敬畏,他一直关照着他们家,关照着他们的爹娘,他们家的大小事情,爹娘都要问他的,他是他们家的主心骨。对他们兄妹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格外地关心和爱护。她和她哥一样,父母的话有时可以打折扣不听,刘叔叔的话是非听不可的。她从房里走了出来,站在刘宝山的面前,嘟着一张好看的嘴,把头低低地勾着。周莹长得活脱脱田玉凤年轻时候的模样,刘宝山看着她,心里就生出一种悯爱,生出一种生生的疼痛。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让她也离开凤凰台,离开农村这没有边际的苦海呀?问周莹说:“你对刘叔叔说,为哪样不听父母的话?”
周堂扬起青青的眉睫,水盈盈的目光飞快地瞅了刘宝山一眼,就又把脑壳勾了下去,却不回答他的话。田玉凤一旁说:“莹儿,刘叔叔问你话哩,你哑巴了?”
刘宝山仿佛从周莹的眼神里看出许多的艾怨,心想女孩子的心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谁能猜得透那里面藏的什么呢,说:“不说也罢,别逼她,她还年轻,说不准今后能找个好人家。哪个料得到呢,这世界说不准还有变的时候。四人帮也有倒台的这一天啦。”
“我不想这些,我没有那个命。”
周莹开口说话了,"我就在凤凰台好。”
刘宝山生气道:“莹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爹身体不好,你娘盘养你们两兄妹不容易,。你可不能怄你娘的气,那样的话做叔叔的可不答应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确不想离开凤凰台的。”
刘宝山笑道:“莹儿心里有人了啊,那刘叔叔就不多说了。”
“还是刘叔叔理解我。”
周莹这样说着,刚才那张嘟着的小嘴咧幵了,露出动人的笑,一扭身,出门去了。周连生说:“你看,二十多岁了,就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这都是她娘娇惯出来的。”
“你们就没看出她心里的人是哪个?要不就把事情挑开,让你们也放下心来。”
田玉凤说:“看得出,村里有几个男孩子喜欢她,看她的样子却没有把他们放在心里去。问她,她总是叫别问,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我偷偷地揣摸她,也揣摸不出什么眉目来。唉,女儿大了,娘就管不住她的心了。”
刘宝山说:“你家周莹还好些,认真问她的话,她还回答几句。我家刘玉一年到头像个闷葫芦,难得说上三句话,那才让人又心痛,。又放心不下呀。”
田玉凤一旁担心地说:“我也看出来了,刘玉那孩子心气高,跟凤凰台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你和春年要多开导她,别把什么事情都积存在心里,忧出病来不好。”
田大榜对外孙女的终身大事并不怎么关心,在一旁跟周连生说起做阳春的事情来了:“凤凰台已经三百多口人了,还是这样做阳春’养不活了”周连生有些不怎么酎烦地说:“你别在我这里说这些话,我挨斗争挨怕了。”
田大榜对周连生的话十分生气,说:“你这一辈子胆子小,树叶子掉下来怕打着了脑壳,你保住我家玉凤不挨斗争没有,你保住自己不受气没有?要不是宝山侄子关照着,我们两家人还能活到现在?只怕骨头都能打鼓了。”
刘宝山一旁说:“我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个事情,人们的心全鄱散了,箍也箍不拢来了,再这样下去,真的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