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01
周连生说:“过去我是管生产的副队长,你对我说这"活,我心里还有些觉得对不住人。生产队的生产没有搞好,粮食年年减产,我这个管生产的副队长有责任。现在好了,我这个副队长被他们撤掉了,我没有责任了。”
刘宝山觉得这么多年斗争来斗争去,把周连生这样的老实人的脾气也给弄坏了,就不跟他说I,转身对周望说:“周望,你是你们周家的长子,你要懂事一些,要多劝劝父母,还要多关心妹妹的事情。你的婚姻大事,宝山叔叔记在心里的,有合适的,就给你介绍一个。我知道你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早就该娶媳妇成家了。你的婚姻大事也是这些年给耽误了。只是,我们凤凰台三十多个年轻人,做阳春都舍不得下力气,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爹,跟你外公比,就更加不行了。做农民的,还是要把阳春做好才有饭吃。再说人家姑娘还是要看男人勤快不勤快,肯劳动不肯劳动,人家跟了你心里才踏实。过去我们凤凰台有个叫孙少辉的男人,是有名的懒汉。我们这里有句俗话,烧蛇吃懒得拍火灰。他真的是懒得烧蛇吃也不把蛇肉洗一下,差点被毒死。如今讨米讨到县城去了。你勤快些,肯做些,我也才好给你说媳妇啊。”
周望说:“刘叔叔你说的话是对的,道理我也懂。只是,大家都不下力做阳春,一个两个就好像是给别人做活一样,出工不出力。我一个人再下力气做活,也做不完全队的两百多亩水田啊。”
周望一句话,把刘宝山说得无言以对了。五十八没有过多久,周莹的婚事却是有了结果。因为周莹的婚事,却引出了一件让坝河坪人无不为之惊诧和惋惜的事情来。这年的十一月,刘宝山的儿子刘相复员回来了。刘相的复员,让凤凰台的人们大为失望。刘相当兵去的时候,凤凰台的人们对他抱有极大的希望,都预料刘相在部队肯定比别的人都有出息,肯定会提干,而旦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排长,他会一直从排长做起,一步一步地往上升。一是他的父亲曾经给他做出了很好的榜样,‘不用跟别人学,学学父亲那时候怎么当兵就足够了。二是他的家庭背景好,档案比哪个都过硬,老子英雄儿好汉丨。现如今看重的躭是这个。部队首长对他定会看重三分。既然丁有金和孙富贵能把这条路走通,在部队提干,再不回到凤凰台来,他刘相也肯定会在部队提干当官,在部队娶妻生子,那样的话,他就永远地离开凤凰台了。可刘相却出乎人们的预料,把义务兵当完之后,在父亲的逼迫下,才延长了两年,刚刚当上了班长,正在凤凰台人计箅着他会像孙富贵和丁有金一样,在下一个年头就会拿上三百块钱的工资,当上排长的。可他却匆匆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也没有跟家里说一声,就像那年刘宝山回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从四合天井的楼门口走进来,使得人们都惊诧地大眼瞪小眼地盯着他。刘相跟他父亲那时从部队回来居然还有惊人相似的地方,他也只背了一个屎黄色的背包。只是,刘相背包里的东西却跟父亲那时大不一样了。父亲那时的背包里,除了一条盖旧了的屎黄色的被子,就是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刘相把背包打开,里面除了屎黄色的被子和衣服,还有,个小小的挎包。挎包里有两双花色尼龙袜子,是给亲妹刘玉买的礼物。人们看见了,花色袜子的下面,有一只银光闪闪的女式手表。‘。“我当五年兵,把每月的五块钱都节约下来,买了这只手表。这是我和周莹的定婚礼物。爹,娘,我要跟周莹结婚。”
刘相这么说着,就把那块漂亮的女式手表拿在手中,很郑重地戴在了一直面带笑容站在一旁、目光柔柔地看着他的周莹的手腕上。刘宝山能说什么呢,儿子像他爹呀。田玉凤当时就哭了。她哭得很厉害,说不出是高兴,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周连生一旁嘟哝说,我们家跟宝山家攀亲,高兴都来不及,你哭的哪样。田玉凤恸哭着说:“我那死女子嘴巴紧呀,这些年一点风声都没给我们透啊。”
田中杰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心里想,真的是一代传一代,传得这样的像呀。田大榜骂儿子说:“你叹的哪样气,我家外孙女打起灯笼找,才找了这么个如意郎君,我们高兴都来不及。”
田中杰心里说:“爹你哪里晓得,这是天意啊。父母没做成夫妻,儿女却结成夫妻了啊。”
几天过后,刘相就和周莹把婚事办了。他们住在堂屋后面的厢房里,恩恩爱爱的,对儿。让凤凰台的年轻人羡慕的,却是刘相给周莹买的那块小巧玲珑的女式手表刘相说,别看这块女式手表才指头那么大,要几百块钱嗶。我是攒五年的义务兵津贴才买下的。啧啧,这在坝河坪公社可是稀罕之物呀,坝河坪供销社柜台上摆的那些女式手表可没这样的贵重哟。刘相和周莹结婚不久,刘玉也很郑重地对父母说她要结婚了。这让刘宝山和伍春年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儿子回来之后,刘玉那秀美的脸面变得更加阴沉了,青青的眉睫打了个结,清盈的眼湖里多了许多让他们难以琢磨的忧郁,话比以前更少了,亲哥回来的这些日子居然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她把刘相送给她的袜子居然很郑重地送给了周莹,还说:“你们结婚,我没有什么送的啊。”
刘相并不晓得他的这个亲妹心里想的是什么,高高兴兴地对她诉说他在部队的所见所闻,高高兴兴地对她诉说他与周莹五年恋爱的经历,五年攒钱给周莹买女式手表的经历。有时还对她说,“妹呀,你日后也要找一个条件比较好一点的对象才好,那样的话,他也就可以给你买手表的。如今外面年轻男女定婚结婚,手表可是时尚之物呀。”
刘相说的这些话,刘玉不理也不睬。刘相叫她,她装作没有听见。再叫她,她就不冷不热地在鼻子里应一声。伍春年说:“女儿呀,你要结婚,娘高兴哩,对象是哪个,能跟娘说么?”
“明天上门来送定婚的礼物。你们就晓得了。”
儿子结婚,家里原本欠了账的。可女儿要定亲,做父母的决不能冷落了初次进门的女婿,那样就委屈了女儿。何况女儿这些年心里一直还在生父亲的气呀。这天夜里,刘宝山放下脸面,到坝河坪-一户儿子在外面工作的人家借来了一百块钱,买了两瓶酒和两斤肉,这是女婿上门来要吃的。给女婿买了两段布和一双鞋,这是对女婿的回礼。还给女儿买了一件花衣裳,让女儿明天与女婿见面时穿的。这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第一次给女儿买花衣裳。这呰年真委屈女儿了,女儿脾气倔,心气高,家里却穷。做父亲的要管着全队三百多口人过子,把家就抓得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第二天刘玉起来得特别早。她还是穿的那件打了许多补丁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自己做的千针百纳布鞋。但她的漂亮却是不能掩盖的。她像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带着淸露,朴实而清丽,妩媚而娇柔。只是,那弯月一般的细眉,似乎透着一种难言的凄楚。吃早饭的时候,从坝河口上来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凤凰台的人们都知道刘玉今天定婚,她的男人要来。都想看看凤凰台长得第一漂亮的姑娘的男人是个什么模样,像不像她的亲哥和周莹那样,天生的一对绝配。都嘻嘻哈哈地站在四合天井前的楼门旁边,对着村子下面那条千年百载走过的,后来又被红卫兵挖烂了的古驿道张望。
那个挑担子的男人上坡来了。那个挑担子的男人走进四合天井屋了。人们的嬉闹声也就相跟着没有了,安静了,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都用一双惊诧而失望的目光盯着这个挑担子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坝河坪公社手工联社的蓑衣匠。只有三尺高,脑壳却有箩筐那么大,人们都叫他大头。大头要是仅仅只是个子矮、脑壳大也还罢了,大头上的五官居然是那样的个:法,鼻子是塌的,眼睛是突的,嘴巴是张的,长年把一排猪的獠牙一样的牙齿露在外面,让人看了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虽是吃的商品粮,拿的手工联社的工资,让许多姑娘羡慕不已,却是接受不了他那个丑陋的模样。使得大头四十岁了还是寡杆子一条。大头挑的一担箩筐。一只箩里面装的是衣服,全是上好的料子,共有九套。另一只箩筐装的是鞋子袜子,有皮鞋,有布鞋,有好看的花尼龙袜。箩筐上面放着一面筛子,筛子里摆着五千元现金,全是十元的新票子。新票子围成一个圈,把中间一只锃亮的女式手表托了起来。大头说这是他这大半辈子给人织蓑衣的工资钱,一担儿全挑到凤凰台来了。不过他喜欢,讨了刘玉这样的漂亮女人,把一辈子的血汗钱花光也值得。往后刘玉跟了他,再也不会让她吃苦受穷,忍受委屈了。刘相这时从厢房里跳出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两手一扬,将大头拦在了门外,过后就吼妹妹道:“刘玉你神经出毛病了,他也配你?”
刘玉却是冷冷地对哥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我的事情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也配说我?”
刘玉一句话,说得刘相十分的尴尬,脸面红一块,白一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伍春年已经放出了悲声:“我女儿命苦呀,我女儿心里有委屈啊。”
刘宝山愣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做声,他的心里难受极了,他晓得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却没有本领解开女儿心里的那个结。那个结只有一个字就可以说清白,叫做穷。看见刘相只差要打大头了,走过去问女儿说:“我的儿,你想好了?”
刘宝山问这话的时候,泪水就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淌落下来。刘玉不说话,泪水也成沟儿地往下流。刘宝山一声哭嚎:“我的儿呀,父亲这辈子对不起你呀。”
刘玉就那样地跟着大头到公社手工联社去了。刘玉到手工联社不久,眼睛就瞎了,人们说,刘玉是不想看到自己那个丑陋男人的模样,自己在眼睛里撤了一把生石灰,可怜活活就把一双清亮如水、温柔多情的眼睛给烧瞎了。从此之后,刘玉除了见不着男人的丑陋,也见不着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了。这个世界虽是贫穷,虽是多灾多难,却还有春夏秋冬的色彩,却还有人间的冷暖亲情,却还有花儿的艳丽,鸟儿的啁啾,流水的呢喃。每一天,太阳还照样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这一切的一切,刘玉都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巳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刘玉还是像过去那样漂亮,那样端庄,那样清纯,那样恬静。穿戴打扮也十分的得体,尤其衣衫的花色搭配得格外的新颖别致,而又不失清丽与柔美。人们说刘玉成人精了,多少亮眼的姑娘也没有她打扮得这样好呀。只是,刘玉再没有回过凤凰台去。也从来不开口叫她的父母和那个比她早半个时辰出生的亲哥哥。她的父母和亲哥总是不放心她,十天半月就要去手工联社看望她一次,她却如同陌路人一般。“四人帮”倒台不久,坝河坪一些人向县里告状,提出了贾大合的四大问题,说坝河坪解放二十多年了,人们的日子还过得这样的苦,这样的穷,与贾大合领导不得力是分不开的。还说前些年坝河坪公社造反派搞打砸抢抄比别的公社都严重,受到的损失也大,与贾大合暗中支持造反派也是分不开的。还有一些人说,坝河坪公社办公室主任吴明的反革命案是一件冤案。要求重新调查此案。许多的人则说贾大合是个大流氓,他摘过的女人少说也有几十个,这些年不能搞女人了,他就利用手中的职权大耍流氓手段,专门看年轻女人的下身。他还在别人面前炫耀,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女人长的那东西和男人的一样,形状大小也是不一样的。县里接到这些告状信之后,立马派了个工作组,到坝河坪公社调査贾大合的问题。工作组下来之后,很严肃,很认真地找贾大合谈了话。特别是那个带队下来的工作组长,出身和贾大合差不多,解放前也曾经讨过米,苦大仇深。对贾大合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找贾大合谈话的时候,除了严厉地斥责,除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还有了许多的关顾之心。当贾大合泪流满面地诉说他的苦难的过去,诉说他的翻身,诉说他的悔恨,诉说他今后的打算时,工作组长刚才的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消失了,说的话也就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对他说:“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呀。从内心说,我是不希望你受到处分的。”
贾大合说:“你们要我说什么,我一定毫不隐瞒地全都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隐瞒呢,是共产党才使我贾大合有了今天,共产党是我的大恩人,大救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隐瞒自己的错误,我就对不住人了。”
工作组长板着面孔说:“你是找死么。那样的话,你这个公社书记当不成不说,只怕还得到洞庭湖劳改农场去的。”
就一二三四地把群众反映他的问題说给他听,“你自己看着说吧。”
贾大合虽然是个文盲大老粗出身,但他毕竟做了工十多年的干部,除了对政策的领会和理解,他还知道许多政策背后的不为人知,却能人为的东西。他已经领会了工作组长的用意,说:“你们做记录,我交待。”
就把自己搞过的女人一个两个三个叫什么名,多大年纪,什么成分,甚至什么时间,在什么埤方上的床,那些女人为什么要跟他上床,都向工作组作了交待。后,交待他搞不得女人了,又看了哪些女人。他像背书一样,交待得十分清楚。只是,他不承认是自己主动要搞她们,“我晓得这些女人是不得的,她们是地主婆,是地主女,日她们就是阶级立场的问题。我也晓得这些女人脱了裤子要我日是有求于我。王启中那个小老婆要我曰,她是想我斗争她的时候手下留情。凤凰台田玉凤要我日,她是想我别斗争她的地主父亲。说实在话,当我看着她们把裤脱了躺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忘记自己是坝河坪乡的乡长了,忘记自己是坝河坪公社的书记了,我的思想就动摇了,我的阶级立场就不稳了。我一个讨米出身的穷苦人,过去哪有女人让我日,看见公狗趴在母狗的背上我也眼红。翻身做了主人之后,人家那么年轻漂亮的女人把裤脱了,躺在我的面前,我能经得起那种**和考验么。但我有一条,你们要老子日,老子不日也是白不日,要老子给你们当保护伞却不行。王启中的小老婆照样挨斗争,结果斗争不过,她自己跳项河死了。田大榜也照样挨斗争。换了你们,把人家年轻漂亮的女人日了,也就成人家的保护伞了。不信的话,我们就试一试。只怕你们比老子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