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昌文坐下说:“章副书记你可真忙,一身脏衣服要从今年穿到明年。”
章时弘知道他是想自己走,口气冷冷地说:“瞎忙吧,就只有把今年的脏衣服往明年穿啰。”
章时弘说过,几个人都不做声,屋里一下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章时弘看金昌文那个焦急的样子,心里想,你这一步棋走得可真绝,给我增添了移民的难度,又迎合了肖县长的心意,这才过了多久,又有什么好点子要对肖县长讲,便说:“我走,你们谈吧。”
金昌文笑说:“是怕素萍不给开门吧,那就不留你坐了。”
章时弘真想骂他一句什么,但还是忍住了,骂也没用,还不如不骂。‘’送走章时弘,柳桂花笑着对金昌文道:“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等不到明天了?”金昌文笑说丨“我又没要你给我做擂茶喝。”
柳桂花嗔他说:“你也像你肖县长一样,馋嘴呀。知道你要来,给你还留得有。”
给金昌文斟了一碗擂茶,就睡去了。肖作仁笑着对金昌文说:“女人就这张嘴巴。”
肖作仁一边揣摸金昌文这么半夜还来找他的目的,有意绕圈子说:“小金你平时出差呀,开会呀,不按时回家,你爱人烦不烦?”金昌文说:“烦是烦,可又有什么法,哪个让她们瞎着眼找我们这些公仆做男人。”
肖作仁说:“对她们的牢骚也要一分为二。说实在话,我家的饭菜,从来没有不重新热了吃的,一桌好好的饭菜,热上两遍三遍,什么味道也没有了。这不让人心烦么?”随后就打了个哈哈:“如今钟都转到两点了,看我们还精神十足地坐在这里扯谈。”
金昌文连忙说:“我其实没有什么事,坐一会就走。”
“怎么,你也怕老婆不给开门?”金昌文对客厅那边努努嘴:“我是怕婶子有意见。”
“她么,我刚才不是说了,刀子嘴,豆腐心,你只管坐。”
说着,在自己茶杯里续了些开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金昌文终于憋不住了,说:“我在今晚的会议上坚持要办厂,是有想法的。”
肖作仁不做声,咝地喝了一口茶,过后就用手慢慢地旋转磁化杯。磁化杯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在等待下文。金昌文果然往下说开了:“李书记已经病了两三年,这两三年正是我们宁阳二十万人移民搬迁的关键时刻,大部分的工作是你抓的。让人想不通的是,上面只知道要你拼命工作,别的事他们却不考虑。有人背后还说你肖县长做副手不错,没有做一把手的魄力。我就不服这口气,要在我们宁阳最困难的时候替你办几件漂亮的事情出来。”
肖作仁心里微微一热,嘴里却说:“这是上面考虑的事,我们用不着去想,我们要多想想宁阳二十万人搬上山之后,怎么好好生活下去的问题。”
“建厂也是让他们能好好生活下去的得力措施啊。”
金昌文顿了顿,又说,“那阵,章时弘从岩码头区调进城的时候,一再对我说,肖县长是位好领导,处处关心我们,今后要好好工作,做出成绩来,不然就不是条汉子。如今关键时刻到了,他连一点顾全大局的思想也没有,更不用说为你着想了。”
肖作仁说:“他有他的难处。刚才还在说这个事。”
“有什么难处,钱又没从他个人口袋里掏。”
金昌文这么说的时候,就把声音放低了许多,“上个月他去省里汇报工作,在李书记那里待了一个上午。听和他一道去的人说,他一直盼着李书记回来主持工作。”
肖作仁目光定定地看着金昌文,却不说话。金昌文不知道他此时心里想的是仆么,不敢再说下去了,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肖县长你休息,明天过节哩。”
肖作仁把他的手握住,摇了摇:“办厂的事我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抓紧时间和老伍商量一下,把规划尽早拿出来,钱的问题我负责落实。我肖作仁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搞这样关系那样关系,我只看工作,看能力,上次地委组织部魏部长对我说,如果让我接李书记的手,谁接我的位子合适,我对魏部长说,你和章副书记都行,他是副书记,你是常务副县长,你们两人年龄也相当,可说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上头最后定哪个,还得看你们自己。当然,你要是能上,我会很高兴的。”
金昌文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和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把心里话告诉自己。说:“肖县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肖作仁没有说话,只紧紧地捏了一把他的手。宁阳县城是一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秦时设郡治,汉置县府,为历代郡、州、路、府所在地。从中门三江岸边的青石码头拾级而上,便是宁阳河街。河街又名娘娘巷,娘娘巷是宁阳县城最热闹最繁华的街巷。一面临江,一面依山,临红的那一面是一色的吊脚木楼。杉板做壁,楠木做柱,再用桐油刷成茶色。吊脚楼下便是三江,坐在楼中可以听见乌篷船桨声咿呀,可以看见三江波光叠银,逶迤东去。靠山的那一面虽也是木板屋,但造型讲究,’工艺精巧,又是一番气势。娘娘巷宽不过三丈,铺面多,生意人也杂。有金匠、银匠、铜匠、锡匠、铁匠、木匠、雕匠、画匠、鞋匠,有米行、油行、布匹行、木材行,有当铺、饭铺、中药铺、百货铺,有做米豆腐的,做炒米糖的,做牛肉粉的,炸灯盏窝的,有说书的,卖唱的,舞拳弄棍的。更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宁阳,将一曲三江高腔哼得悲悲切切,让人肝肠寸断。到了元宵节,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一盏红灯笼,娘娘巷便成了一条红色的长街,又是另一番景致了。站在巷口,看见巷内人头攒动,拥挤不堪。进得巷去,别有一种情趣。随着人流往小巷深处走,约八百余步,有一座亭,以前叫凉亭。传说明太后李凤娇路过宁阳时,去龙兴讲寺上香朝佛,曾在亭内小憩,后来这亭就叫娘娘亭,这条河街也被唤做娘娘巷了。娘娘亭修建得颇有气势,香楠巨柱,柏木板壁,四檐八角。亭子四周的梁木雕着飞禽走兽,工艺精湛,栩栩如生。正中高悬一块金匾,金匾上的“娘娘亭”三个大字据说是明朝礼部尚书董其昌所写,笔力遒劲,布局平实。娘娘亭虽是经过千百年风雨沧桑,赭漆剥蚀,亭内却十分的干净整洁,那柱,那匾,那画廊,一尘不染。做过十多年纤夫的王跛子常常说,走南闯北,见的世面不少,却都不如宁阳城娘娘巷好。温一壶上好的包谷酒,赊两个刚刚炸出的灯盏窝,坐在娘娘亭前,细细地品味灯盏窝的香酥脆软,包谷酒的醇正甘甜,再哼上一曲三江高腔,那才叫绝。娘娘亭那边街巷叫总爷巷。其实总爷巷并没有多长的巷道,只有一条巷子从一座气势不凡的四封印子大院前面穿过。大院用风火砖砌成四封楼堂。这是宁阳一带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家修建房屋的特色。由于楼堂中间围着一块四方四正的坪场,如同四方印玺,故名为四封印子楼堂。这座四封印子楼堂构造很是精巧雄奇。那窗棂,那门楼,全都雕刻着各色纹饰。正楼堂前高悬一块金匾,上书:进士堂。两侧有对联一副:文如湖海波澜阔,袖笼烟云杖履轻。更奇的还是坪场中间那三株巨大的松树。三棵古松根部相距两丈余,到了顶端,枝丫交错,绿叶浓密,像一把高高擎起的大伞,给大院洒下一片绿阴。大院左侧有一丛绿竹,右侧有一株腊梅。走进大院,让人觉得历史的亘古与苍凉。每年的十一月中旬,也不知从哪里飞来数十只白鹤,这些白鹤白天在凤凰山下一片河湾里觅食。那里有一大片浅水滩,水浅草丰,鱼肥虾美。河滩后面被一片悬崖绝壁挡着,人们难以光顾。这就给了白鹤一个向本贵小说选㈤516016(1110110113父打呂8611111十分安逸的天地。夜里,白鹤便栖留在进士堂前的松树上,远远看去,绿阴之中缀着点点白色,俨似朵朵盛开的雪莲。第二年二月,这些白鹤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也不知这些白鹤已到了第几十代,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它们如期飞去又飞来,从无一年间断过。走出大院,门前有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用麻石砌成,牌坊的横梁上嵌着一块一丈二尺长的朱砂石,朱砂石上镌有“进士坊”三个大字。这座大院的主人名叫吴书成,上溯吴家七代祖宗,在清嘉庆年间,因乡试中举,次年及第,授刑部主事之职,官封三品。宁阳人不知这主事有多大的官,便尊称总爷,将吴家门前这条街巷也唤做总爷巷了。咸丰年间,总爷的长孙又金榜题名,咸丰皇帝亲赐“进士坊”三字,这座进士坊便成了宁阳人的骄傲。吴书成的父亲也是清朝末代举子,只因官场失意,回到宁阳再不出大院半步,攻读诗书,研写文章,还给宁阳高腔班子写下了几台当家戏,至今仍作为传统保留节目演出。吴书成解放初期大学毕业,一直在县城中学教书,三江电站动工的那年,退休回家。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真可谓桃李满天下。远的不说,分管全县移民搬迁丄作的县委副书记章时弘,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世代书香门第的吴家大院,与繁闹嘈杂、市井气十足的娘娘巷为邻,形成了极大的文化反差。然而,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说不明白的。吴家大院的吴书成,与娘娘巷开纸扎店的杨秃子、银匠刘矮子、做桐油生意的王跛子这一群小本生意人,却相处得十分融洽。按王跛子的说法,没有娘娘巷这一群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吴家大院只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王跛子大吴书成一个月又三天,便常常在吴书成面前拍胸膛:“我是你哥哩!”他们之间的情谊,从他们的后代身上也能看得出来。三十四年前,王跛子的婆娘生了个女儿,王跛子对吴书成说:“老弟,你是文化人,给侄女取个名吧。”
吴书成沉吟良久,说:“叫素萍吧,这名不俗不雅。”
王跛子两个粘满桐油的巴掌一拍:“还不雅呀,要我取名,定会叫什么花呀香的。”
五年之后,吴书成的女人也生了一个女儿,吴书成取名素娟,说我们几兄弟生女不离素字。又过六年,刘矮子的婆娘也生了个女儿,吴书成唤她叫素玉。素萍素娟素玉三人竟也情同手足一般,外面人还真以为他们是堂姐妹哩。每年春节,吴书成便在娘娘亭摆下文房四宝,这些生意人兴高采烈地要他写大红对联,写斗大的福字倒贴在店门上,好不热闹。娘娘巷的汉子们喜欢哼唱三江高腔。有时,夜里关门歇店,几个人便会沏一壶茶,相邀着坐在娘娘亭过一把高腔瘾。三江高腔流长源远,方志记载:宁阳古为楚之粤地,山民于闲暇之时喜欢一种名为围鼓堂的娱乐活动,以唱为主,其音粗犷激昂。明末,流浪艺人溯三江而上,将弋阳腔带进三江山寨,弋阳腔腔调阴阳朴拙,婉转柔润,讲究哼音。当地艺人将本地的围鼓堂祭祀音乐与弋阳腔互为补充,融合演变,成为如今的地方剧种,因流传于三江之畔,故名三江高腔。三江高腔剧目繁多,约两百多个,分南路、北路、南北路几种,其音乐属曲牌连缀体,分八大母调,二十六类,一百九十八支曲牌,主要有“忆多娇”、“一封书”、“玉芙蓉”、“江水儿”等。曲牌填词严谨,讲究韵律,其唱腔和行腔委婉、深沉,善于抒情,最适宜于演唱悲剧。其演唱形式有高台和围鼓堂两种,表演重唱工,重脸戏,少身段。服装没有长水袖,穿靠扎在腰部,靠旗不打开,生角不打粉也不吊眉。因此最适合于小型集会、家庭红白喜事、亲友相聚时清唱。一支唢呐伴奏,可达到极佳效果。别具一格的剧种,将多少爱好者集中于它的音乐氛围之中,多少年来,宁阳古城一代一代流传着高腔迷的许多轶事趣闻,高腔戏是深深地植根于三江的文化土壤里了。居住在娘娘亭的这一群老人,是宁阳城颇有影响的高腔迷。民间传说:当年一群流浪艺人来到宁阳后,就住在娘娘巷,娘娘亭就成了他们夜里演唱的场所。因而三江高腔又戏称娘娘巷戏,这就更使娘娘巷的人们引以为自豪。王跛子张驼子这一群高腔迷从小受到高腔音乐熏陶,长大成人,也就成了娘娘亭的常客。王跛子又义务打扫娘娘亭,把娘娘亭弄得窗明几净,来听三江高腔的人也就更多了。有时,他们还将吴书成唤出大院,要他说说他的老祖宗朝廷为官的故事。吴书成不肯多说自己的祖宗,常常说一些当今天下大事,说得这些一身铜臭的汉子对外面的世界生出几多的希冀和感叹来。只是,在县委县政府动员全城移民搬迁的这些年里,吴书成就很少走出他那幽静的两进四封印子大院。偶尔见他从进士坊走出来,人们便会惊奇地发现,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已经瘦弱得不成样子了。元旦这天,古历恰好是王跛子的六十七岁大寿。大清早,娘娘亭聚集了十来个和王跛子年纪不相上下的老人,一色的三江高腔迷,全是王跛子穿开裆裤时的朋友。他们摇头晃脑地哼着《金玉记》的曲牌,一副如醉如痴的神态:自古贤才多发奋,留得美名万古扬,劝君要学前贤样,莫负玉妹情一腔。吴书成的女儿素娟放假休息,也回总爷巷来了。依往年的习惯,王跛子的生日是要做酒庆贺的。素娟的父亲要她为王伯伯办祝寿饭,忙得两脚不沾地。工业局那个名叫王吉能的办公室主任也早早地来了。他说他是来拍照片的。三江的水一淹上来,娘娘巷将不复存在,吴家大院没有了,进士坊和娘娘亭也要搬迁了。他要把这些文物古迹拍下来作资料保存。他来了之后就向素娟解释,说他不知道王伯伯今天六十七岁大寿,也没带寿礼敬奉,就让他下厨算了,他说他做得一手地道的宁阳辣菜。素娟对王吉能没有好感,但没有拒绝他做辣菜。她知道王伯伯最爱吃的是宁阳辣菜,让王伯伯在他六十七岁大寿这天高兴一些,真是件让人欣慰的事。这天,王跛子脚穿一双剪刀口千层百纳底布鞋,下着一条藏青色白腰吊裆裤,穿的衣衫也与众不同,和尚领,对襟鸳鸯布扣,衫短不过脐。他说这是地道的娘娘巷人穿戴。只是,他脚上穿的布鞋,身上穿的衣服,都染满了点点滴滴油痕,洗也洗不掉,灰褐色,看上去脏兮兮的,还有一股难闻的桐油味儿。王跛子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做桐油生意的。从三江一带农村弄来一些桐油,再分斤分两地卖出去。熬漆漆家具,油木船,油壁板,都少不得桐油。生意不是很兴隆,但一家的日子也还过得去。只是到了五十年代末,政策不允许娘娘巷的人做小本生意,说那是资本主义,全部关门歇店。王跛子被安排在航运公司。那个年月,三江跑的机帆船还不多,行船跑江大多数靠拉纤。王跛子做了一名纤夫。做纤夫时他心里想的还是坐店做桐油生意,做桐油生意虽是赚不了大钱,浑身的油腻,总比日晒雨淋拉纤好。况且,做桐油生意是祖宗传下来的买卖,到了自己手中却完了,心中老是气不顺。那年五月,船过青龙峡,右脚脖子让绞索绞了个粉碎性骨折。纤是不能拉了,单位领导让他在航运公司守大门。他说什么也不干,日后老了退休金劳保费的**也拴不住他,回到娘娘巷又偷偷地弄些桐油卖。没事的时候,就到吴家大院和过去的老伙计们扯乱谈,摆龙门阵,哼三江高腔。那阵,娘娘巷几百家店子全部关门,许多人没得地方安排,居委会就将他们组织与妻子在北戴河丨2004年夏起来,在吴家大院开了一个竹木加工厂。名曰竹木加工厂,其实这些小本生意人什么都不会,只能做扫帚,钉拖把,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的工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王跛子这一带头,他们就都偷偷地跟着学。七十年代末,上面落实政策,吴家大院退给了吴书成,竹木加工厂没地方搬,也就散了伙,娘娘巷的几百家小摊小贩又热热火火地做起生意来。王跛子也将他堂前的壁板打通,立了个柜台,从阁楼上取下那块“王家桐油行”的匾牌,堂而皇之地挂在门前,他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王跛子奔六十的人了,还扯了节好日子的尾巴。我们老伙计趁着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放开手脚干儿年,把娘娘巷弄得比过去更红火些。”
“王跛子,今天你六十七岁大寿,要一醉方休才是。”
王跛子正把一曲三江高腔哼在兴头上,包着青丝帕的脑袋随着曲牌的节奏一摇一晃。这时,坐在一旁的张驼子用竹篼烟杆捅了捅他的腰。王跛子口里的词儿才哼得一半,有些不悦地说:“捅的哪样,要一醉方休的话,也不定硬要在今天。”
张驼子说:“今天有大喜临头,应该庆贺。”
刘矮子一旁说:“除了给王跛子做寿,还有什么大喜?”张驼子说:“泰山高寿,女婿会不会来?当然会来吧。他王跛子的女婿是谁?是我们宁阳县分管移民搬迁的县委副书记,他今天来给泰山做寿,肯定会带来修建怀宁街的好消息,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喜!”王跛子听张驼子这么说,气咻咻道:“屁!”“你不相信?刚才工业局那个王主任说,昨天晚上县里幵会,就是讨论修怀宁街的事。章副书记是知道他的泰山大人不修怀宁街就不搬迁的啊。”
王跛子有些没好气地说:“要同意的话,他早就同意了,还等到今天!”“伯父,你只管放宽心,依我之见,怀宁街必修无疑。”
王吉能过来插嘴说。“修不修是他们的事,搬不搬迁是我的事,他们不修一条和我们娘娘巷差不多的街,我们就不走。我们又没拿那点点打发叫花子一样的搬迁费,看他们敢把我们淹死么!”刘矮子张驼子一群老人就都说:“县政府真要不修怀宁街,多给我们一些搬迁费,我们自己弄条生意街巷出来。”
王跛子就鼓起眼睛吼他们:“你们一个二个还是生意人呀,我说你们都是豆腐脑壳。县里为什么要多给我们搬迁费,对你们说,搬迁经费全县统一的一个标准,是按照房屋的大小新旧程度向本责小说选⑩算出来的。人家吴书成为什么补三万,我王跛子却只有四千,就因为他是一座大院,我只有巴掌大一另吊脚楼。我拿着这四千块钱没办法搬迁,人家农民拿着那点移民补偿费更没办法搬迁。在这上面打主意,行不通。搬迁费是多是少,我们不问,也不拿,我们只认一个理,国家修电站把我们的房子淹了,国家就得给我们妥善安排。不安排好,我们就不走。这个理走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刘矮子和张驼子不无佩服地说:“还是王大哥有主意,我们听你的。”
王吉能说:“听素娟讲,仿照娘娘巷修一条街要三千万,听起来好像吓人,但其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再说,县里其实也只要拿两千万就够了,娘娘巷居民的移民费都没拿,这里已经有八百多万了,县里拿两千万抢救一条文化积淀厚实的街巷是值得的。”
王吉能二十八九岁年纪,能说会道,人也长得帅气。他以前是县氮肥厂的厂办秘书,干了几年,金昌文就让工业局长伍生久将他调到县工业局来了。他的身后常常跟着一些漂亮姑娘,但他总是挑三捡四,说宁阳城这么多姑娘,他都看不上眼,他只喜欢素娟,发誓不娶素娟为妻,他情愿打单身。可素娟却不理睬他。他不管这些,涎着脸皮已苦苦追她两年了。按他的说法,爱和被爱都是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些日子,他突然和娘娘巷的这些老人热乎起来,有时上班时间也往娘娘巷跑,说是要拍摄一些宁阳古城的照片,日后作资料。钻进娘娘巷,却连照片也不拍了,整天和这些老人们瞎吹。“王主任的话说到我们心上去了,好端端一座古城,就这么淹掉,真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