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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页)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李大铁说,“你现在不要去考虑别的事,一心把工作做好,上要对得住组织,下要对得住群众。最起码的标准,不要让老百姓骂娘。遇到什么困难,你可以对我说说,或许我还能给你拿拿主意。”

章时弘没敢在病房久留,他怕当着李书记的面掉眼泪。十七八年前,三江大型水电站奠基动工,之后不久,宁阳县成立移民搬迁指挥部,着手移民搬迁工作。那时,素娟大学还没有毕业,吴书成也没有退休,由于他的学识和丰富的教学经验,几十年来,他一直被一中的校领导放在一线送毕业班。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只有半年时间,他的身体就明显地不行了,有一次竟昏倒在讲台上。但是医院却又检查不出什么病,只是说他心律有些不齐,这点毛病也不可能使他的身体虚弱到如此程度。医院说他必须好好休息,不然会出问题。学校只得动员他退了休。章时弘从岩码头区调进县政府做分管移民搬迁工作的副县长不久,得知吴老师身体不好,便去总爷巷吴家大院看望恩师。跨进吴家大院,章时弘一切都明白了。那是初冬季节,天气寒冷,吴书成却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古松下,目光凝望着祖宗留给他的那座用风火砖封起的大院。大院已经有近两百年历史了,院墙上的砖头被长年风雨剥蚀,生出了一层黑褐色的苔垢,墙上的窗棂已经看不见当年用赭红油漆涂过的光彩,只有那些雕工精细的飞禽走兽,仍然栩栩如生,只有正堂横梁上“进士堂”匾额的三个金字仍熠熠生辉。从大门往外看,不远处,便是那座进士坊。百多年来,进士坊就那么默默地立在那里,告诉着过往的人们,这座大院主人的祖宗曾经有过的显赫与辉煌。吴家从老祖宗中举进京为官,到吴书成这一代已是第八代了。吴家八代单传。吴书成的女人进吴家大院十余年一直没有生孩子。吴书成三十九岁那年,他女人给他生下女儿素娟之后就去世了。吴书成没有再娶女人,他说他教的学生都是他的孩子。院落里静悄悄的,那三棵高大的古松上栖居的白鹤时而发出一声婉约的鸣叫;檐前的腊梅散发出的阵阵清香,氤氳在大院里。吴书成抚摸着疙瘩虬结的松树,对章时弘说:“这三棵松已经有一百九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它就整整活过了两个世纪。”

书成叹了一口气,“它们曾经经历了两次劫难,一次是五八年大炼钢铁,一次是六七年破四旧。树干上这两道斧痕就是那两次劫难留下来的。还有那座进士坊,文革时也有人要毁了它。你看见了没有,右边柱子上的那道缺口,就是一些人用铁锤敲的。不过,松树和进士坊都还是保留下来了,我从心里感谢你岳父,感谢娘娘巷的人,没有他们,这松树,这进士坊,还有这座大院,只怕早就不存在了。”

章时弘面对着自己的恩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导他。其实,他自己也在经历着一场心灵的炼狱。前些年,自己在岩码头区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带着农民兄弟把旱地改成梯田,要他们把汗水钱积攒起来安排,好不容易才让乡亲们脱了贫,如今,自己又要亲手去毁掉它。这种心灵上的痛苦,是能用语言劝说得了的么。吴书成又说:“不过,这次和那几次劫难不同。这次是修电站,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这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我们宁阳县还可以抓住这次机遇,告别过去的宁阳,建设崭新的宁阳。小章,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做老师的不拖你的后腿,不给你的工作增添麻烦。到时候,我自己会搬上山去的。”

没有料到,吴老师如此通情达理,章时弘感动地说:“老师这么支持我的工作,我只有把这副担子好好挑着,用实际行动支持电站建设,回报老师的教育之恩了。”

过后,章时弘关切地对吴老师说:“素娟毕业之后能分回宁阳么?您身体不好,有什么困难,只管对学生说,我就是您的孩子啊。”

吴书成说:“明年素娟就毕业了,我说了,要她回宁阳来工作。”

第二年,素娟果然回宁阳来了,被分到移民指挥部计财科做会计工作。据说这是吴书成要求的,他说女儿在章时弘手下工作,可以跟他学到很多东西。他说章时弘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这就是毅力,有了这种毅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素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用自己的工作表现赢得了领导的信任,三年之后,移民指挥部计财科老科长退休,她接手做了科长,成了章时弘的得力助手。然而,对于父亲,素娟却毫无办法。“爸,什么时候搬家,我请人来帮忙。”

“别急。”

“时间不多了,来不及了。”

“来得及”。“爸你带个头,好么?王伯伯他们的工作老是做不通,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弘哥的压力太大。”

父亲再不肯说话,一脸的戚戚之色。素娟便不敢做声了。只是在心里暗暗地发急。素娟和章时弘一样,把得住父亲的脉,知道父亲舍不得离开总爷巷,舍不得离开祖宗留给他的大院和大院里的一草一木。今年开春之后,章时弘在城关镇召开了一个居委会以上干部会议,专门研究城关镇的移民搬迁工作,还以县政府的名义发了一个通告,很快,宁阳城的搬迁工作掀起了一个小**。正街的国营商店和机关单位已陆续迁往新城。随着不间断的大卡车的轰鸣声,将老城长长的拥挤不堪的人流也拖走了。鸳鸯山上,新修的楼房渐渐从脚手架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新城的设计者们还别出心裁地在街心公园塑起了一尊手握龙舟桡片的赤膊大汉,象征着宁阳人酷爱龙舟竞赛,并以龙舟精神引为自豪。鸳鸯山那边的十孔鸳鸯桥也建成通车。在鸳鸯桥那边的鹭鸶垭,县政府还特地辟了一块山地作为供人们游玩的风景区。山垭上松柏苍翠,绿柳婆娑,阳光充沛,空气清新。日后三江电站关闸,鸳鸯桥下碧波**漾,鹭鸶垭便成了三面环水的平湖绿洲。据说,娘娘巷里的娘娘亭和总爷巷里的那座进士坊也都要迁到鹭鸶垭去。吴书成有时也到鸳鸯山新城走一走,去鹭鸶垭看一看。每次,当他看到新城的水泥大道不断地向两边山头延伸,大街两边高楼的脚手架一个一个被拆除,露出挺拔的大厦时,他那瘦削的脸上就会流露出一丝微笑。只是,几年来,他从没有向女儿提起他打算今后怎么办。是在新城的居民区划一块地皮,将大院搬迁上去呢?还是日后女儿分了房子,跟女儿一块过?几年前,居委会那个胖主任和居委会会计挨家挨户地给居民送移民搬迁补偿费,娘娘巷王跛子刘矮子一群人都坚决不要,说他们的房子是国家修电站给淹掉的,他们不要钱,他们只要求搬迁后有房子住,县政府在新城修娘娘巷也好,修怀宁街也好,他们都不管。吴书成却将搬迁补偿费接着,对他们说:“不要给政府出难题,要县里给你们修条怀宁街是不可能的,都要替国家想一想,建这么大的电站,要上百个亿的资金。水库淹掉几个县,几十万人搬迁,又要上百个亿,容易么?我们一个家庭才几口人,当家人也不好做啊。”

吴书成的这些话使得娘娘巷的老人们大为光火,王跛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吴书成,你是个败家子你知道不知道,你老祖宗留下的基业就要在你手中给毁了。”

那天早晨,从娘娘巷的街口慢慢驶进来一辆双排座小型货车,将娘娘巷里一家国营商店的东西拖走了。装车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老年人脸面阴郁,一言不发,年轻人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往哪里搬?”“鸳鸯桥百货大楼。”

那个平时坐在店子里阴沉着脸的女售货员颇为得意地说,“在这窄窄的巷子里待几年,只差憋死了。”

国营商店搬迁的货车隆隆声打破了娘娘巷的沉寂,不久,两家豆腐坊也搬上山去了。娘娘巷居委会的胖主任趁热打铁,那天晚上召开了一个搬迁动员大会。胖主任亲自上门一户一户通知。可是,王跛子和刘矮子这一群老人都拒绝参加会议,胖主任无奈,只有将会场搬到娘娘亭来开。胖主任迁就地说:“老人家身体欠佳,我们把会摆在娘娘亭开,你们几位年纪大的能参加就参加,不能参加的话,就坐在家中,我把声音说大一点,都听得见。”

王跛子心里直灌血,又不好发作,只得将眼珠子鼓起牛卵子大,狠狠地瞪了胖主任几眼。胖主任佯装不知,扯开喉咙朗读县政府关于加快搬迁速度,保证十月一日前全面完成县城搬迁任务的紧急通知。通知中规定,三月一日前搬迁者,搬迁车辆由移民指挥部提供,运费全免,在新城居民区建房享受优惠政策;六月一日前搬迁者,搬迁车辆由移民指挥部提供,运费减半,在新城居民区建房享受部分优惠政策;十月一日前搬迁者,搬迁费自理,在新城居民区建房不享受优惠政策;截止十月一日,仍拒不搬迁者,由县移民指挥部强行搬迁。胖主任念完紧急通知之后,又一条一条解释。王跛子蹲在一旁,将那根苦竹做的烟篼在青石地板上磕得咚咚响。胖主任嘴巴讲出血泡,下面叽叽喳喳一锅粥,有的还大声骂娘。扎灵屋子的杨秃子则蹲在娘娘亭的角落,呜咽着对王跛子说:“老伙计,我今日算是向你告别,我在娘娘巷住不长久了。”

向本责小说选5616016011101101180『XI&8671111王跛子听见杨秃子这么说,双目圆睁:“你狗日的动心了?”“条文你也听到了,我不能和你比啊。你是县太爷的泰山,女儿也有工作,你坐在家中不做桐油生意也有吃有穿。将来水淹娘娘巷,你被子一卷,往女儿家中一放,就是你的家了。我不行,靠这双手养家糊口。正街全搬走了,来买花圈买灵屋子的人也少了,这几个月都是靠吃老本过日子,这样下去,坐吃山空,只怕连哭都没有好腔了。”

杨秃子满脸凄苦,“老哥,我实出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到时候,搬也搬了,迁也迁了,自己请车自己出搬运费不说,在新城起房子一点优惠政策也没有。没有优惠政策我们这些穷百姓能立得起屋么,那地皮贵得吓人,还要这样费那样费,不像剥皮么。再说,当道的地方让人家占完了,蹲在角落里,扎的灵屋子没有人买,我这手艺讨不到吃,一家人就没活路了。”

‘两滴浑浊的泪水从深眍下去的眼里溢出来,沿着沟壑密布的脸颊趔趄淌下去。“老哥们,祖祖辈辈住在娘娘巷,熟门熟户,打个喷嚏也知道是哪个,闭着眼也摸得到张家的门槛、李家的灶台,这一搬,各自东西,怕是再也难得有机会在一起啰。我是没得法呀,割心肝也得搬。”

谁也没有料到,坐在一旁的吴书成,开始眼睛还一动不动地瞅着杨秃子,不知怎么地,那眼神就失去了光泽,后来嗵的一声倒在地上,像一截木筒子,半天没动弹,喊他,没回应,才知道是昏死过去了。娘娘巷一团慌乱,素娟到三江电站工程指挥部出差未归,急得胖主任没了主张,和两个年轻的居委会干部连忙将他往县医院抬。十八那天下午五点半钟,章时弘从政府办散会出来,远远地看见大门外的香樟树下走来一个年轻女人。近了,才看清树下走来的是素娟,提着个旅行袋,头上身上全是灰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素娟,回来了?”章时弘走过去问道。“刚回来,我到指挥部找你,他们说你在这边开会。”

“这么急,有什么重要精神?”章时弘随意地问。素娟笑道:“有什么重要精神,还不都是那几句现成的话。开三天会,觉得老长,我都烦了,只想提前回来。”

章时弘说:“素娟,你爸病了,你知道么?我们去总爷巷看看你爸去。”

“我爸得了什么病,我出差那天还好好的,严重么?怎么没去住医院?”素娟焦急地问。“医生来看过了,没有检查出什么病。那天夜里娘娘巷居委会召开搬迁动员大会,不知怎么的你爸就昏倒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气郁结所致,开了几剂中药在家里吃。”

“我爸心里那个结结总是解不开,不知道那个大院和他有多深的感情。”

素娟突然将手中一只斗笠扬了扬,说:“弘哥,这次我又看见桂桂姐了。”

“你知道哪个叫桂桂?没张冠李戴吧?”章时弘瞅了眼她手中的斗笠,说。素娟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人家可不像你们男人,铁石心肠,说忘就忘了。人家惦记着你哪,再三叮嘱我,要我多帮你做些工作,还要人家照顾你哩。”

“素娟你说的什么,爸病了,还有心思取笑我。”

“谁叫他病的,我要他往新城搬,他硬要赖在那里不肯动,说是我分了房子跟我一起住。那就暂时不搬,等着我分房子吧。他倒好,整天在家中呆坐,饭也不吃,这样下去,没病也会饿出病来。人家农村可不是这样,这两个月你没回白滩,桂桂姐说,老岩岗可变了样啦,荒山野岭大部分开垦过来了,栽了柑橘桃李,还间播了春荞,长得绿油油的,她说今年春季肯定会丰收。我说,农民们才真正叫做离开故土重建家园呀,可人家并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提出这样条件那样要求,也没有像我爸那样要死要活地留恋那栋破旧的房子。我说呀,我们城里这些老人,名堂真是多,就像他们住的是金窝银窝,搬离故土就会掉了心肝丢了魂魄,没办法活。”

章时弘笑她:“你敢当着你爸说这些话么?”素娟说:“当然敢。”

进了总爷巷,素娟放低声音说:“今天桂桂姐在三江电站工地卖斗笠。她的手艺真好,斗笠织得漂亮极了,都抢着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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